【慢慢讀．詩】蘇紹連／斷捨離三題

1 斷橋

一片老葉子在哀吟的時候，天地沉默了

動物們的嘴巴放入水中，語言潛匿了

沒有說什麼，沿途的景物影子一致向北彎曲

北方有最想前往的城市和額頭裡的宮殿

一個慾念糾纏半生。你因慾念而理短了頭髮

讓陽光的溫熱環繞半個頭顱，無地着落

觸鬚繼續生長蔓延到面具的外面

你已無臉見父母，見朋友見送行的人們

走上斷橋，見橋下河流，見霧，見慾念掉落

對面另半截橋上，見一個無法完成的自己

他在召喚，他在退縮。你像一片老葉子

似孤魂懸掛，晃了晃無聲掉下

2 捨身

火焰最後捨去的是心。手指間青煙繚繞而上

化作鳥。山峰上的灰燼，都是鳥的影子

你點燃蠟燭，看着一羣文章中多餘的文字

被推到書籍邊緣，紛紛往下墜落於地

書頁大面積留白，不潑墨造形，不牽絆意象

你先捨去外在裝幀，脫去語言的衣物

拆卸文字的筆畫，不留按捺撇的痕跡來引路

思考沒有修辭的依據，再抹去身分的頁碼

脈搏沒有數字，從高壓電塔飛出去閃電

你的額頭開始下雨，五官漸次溶解

爲着願望，你從身上還清了父母的形體

殘餘的一雙鞋子繞着自己跳了一支舞

3 離席

離開歷史的席位，鷙鳥來到現實的虛擬世界

景物超魔幻，由聽命於咒語的AI生成

你成爲一個食菊花男子，身體上種植菊花

天地沒有釀酒的容器，而你體內鋪陳芳香

衆魚蟲鳥獸羣聚，啜飲，紛紛醉臥於夢中

夢開始變形，變成非魚非蟲非鳥非獸的文字

描述無和平無自由無正義無開放的舊時代

一個螺的聲音，不斷迴轉，纔打開夢的蓋子

倒出被鎖住的靈魂。你的文字依稀可見

魚尾、蟲足、鳥翼、獸角，這些淡化的筆畫

將在新的歷史中消逝，但你種植不說話的花

隱藏隱喻和象徵，離席後，遺世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