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有序】白先勇/小說改編──電影、電視劇、舞臺劇(下)
《孽子》舞臺劇2020年版。(圖/許培鴻攝影)
序白先勇、何華《白先勇的戲夢人生》(聯合文學出版)
▋《孽子》用舞蹈以簡馭繁
《孽子》舞臺劇我也涉及頗深,我是該劇的藝術總監兼編劇。劇本是我和施如芳共同創作,臺語部分由她執筆,其餘全是我的構思。我們一開始就作了一個關鍵性的決策:把舞蹈融入劇中,因爲《孽子》文本人物衆多,情節複雜,在舞臺劇有限空間時間內難以說得明白,例如新公園孽子們的滄桑史、龍鳳血戀,如果用舞蹈來表現,可以以簡御繁,抽象觀念得以落實,尤其是龍鳳冤孽式的愛情,光靠對白說不清楚。我跟出自雲門的舞蹈家、資深編舞者吳素君仔細商量過後,決定用六段各種不同的舞蹈,因時制宜插入劇中。音樂也是本劇重要構成,我們有陳小霞、張藝這些臺灣重磅級的音樂人掌舵,主題歌是香港林夕寫的詞。整體來說《孽子》舞臺劇具有近乎話劇加歌舞劇的結構。後來《孽子》舞臺劇演出獲得巨大成功,得助於舞蹈、音樂的地方不少,龍鳳血戀那一段舞蹈成爲全劇的亮點。我們很幸運找到一位飾演阿鳳的舞者張逸軍,他畢業於北藝大,在太陽馬戲團四年,是「太陽」的明星演員。張逸軍徹頭徹尾就是個野鳳凰,在《孽子》舞臺劇中表現出色。
2014年《孽子》舞臺劇彩排現場,演員吳中天(左)、莫子儀。(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借他人的靈堂,哭自己的滄桑
《孽子》舞臺劇有兩個版本,2014年是初版,曹瑞原導演,創作社製作。製作人李慧娜,舞臺設計王孟超,1982年舞臺劇《遊園驚夢》我們便合作過,三十二年後,我們再度合作製作一出大戲,我們三個人的戲緣確實非淺。這一版突出的地方是楊教頭轉性讓唐美雲串演,唐美雲知名度高,帶進不少觀衆。2020年,《孽子》舞臺劇第二版上演,這次是由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先生資助的。除了第一版的老演員外,又增加了許多生力軍,龍子由周孝安飾演、阿青由張耀仁飾演,阿鳳還是不可取代的張逸軍。楊教頭還原了原來的性別由廖原慶扮演。吳素君手下的一羣青春舞者又換了一批人。素君把龍鳳血戀那場舞蹈加碼升級,一場綵帶舞讓龍鳳一起飛向天空,觀衆大爲驚豔。《孽子》這齣戲有一個極不平常的現象,一開幕好像臺上就傳下來一股電流,觸到了觀衆,有幾場觀衆不分族羣、老少、性別,一同看得聲淚俱下。劇本是我寫的,我也參加過排演,連我自己也忍不住掉下淚來。其實《孽子》舞臺劇講的是天倫人倫:父子、母子、兄弟、情侶,觸動了基本人性人情,是一首「天倫歌」。奚淞說得好,他說《孽子》是借他人的靈堂,哭自己的滄桑。連他也哭了。導演曹瑞原、編舞吳素君都同時淚崩。2020版,從高雄、臺中演到臺北,場場如此。那一堂演員個個稱職,把他們最好的功夫拿了出來。本來三月就要上演,因新冠疫情來襲,延到九月,多出半年排演,共一百場,演員都入戲了,執行導演黃緣文把場次又重新調動了一下,節奏更加緊湊。臺北共演四場,最後一場落幕,所有的演員及主創人員,驟然感到悲欣交集,一方面《孽子》獲得觀衆如此熱烈的反應,當然覺得萬分興奮,但一年多的相處下來,大家休慼與共,已生感情,現在戲演完了,即將拆夥,自然不勝依依。阿鳳張逸軍是性情中人,竟然撲倒在龍子周孝安懷裡痛哭起來,龍子也陪着掉淚,兩人難分難捨,不可開交。其他演員個個都紅了眼眶,《孽子》這齣戲把臺上臺下都「電」到了,我從來沒有看過一齣戲發揮了這樣巨大感人的力量。
《孤戀花》電視劇劇照。(圖/臺北創造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讓決裂父子和解的八點檔
我有幾篇小說也改編爲電視劇、舞劇、越劇,其中改編形式最多的是〈玉卿嫂〉。1984年,《玉卿嫂》初次拍成電影,張毅執導,楊惠姍主演。這是我的小說改編電影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一部,張毅擅長用電影語言塑造人物,心理刻畫細膩深刻,四次照鏡,用鏡子影像把玉卿嫂的內心變化歷歷表現出來。楊惠姍因此片獲得亞太影展最佳女主角獎。有一次在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放映我小說改編的電影,其中包括《玉卿嫂》,楊惠姍受邀出席,她發言道:我演過一百部電影,人家以爲我只演過《玉卿嫂》一部。《玉卿嫂》的確是楊惠姍的代表作。電視劇《玉卿嫂》有兩個版本,臺灣版導演是黃以功,女主角徐貴櫻;大陸版也是黃以功導的,女主角是蔣雯麗,慶生一角我推薦范植偉。〈玉卿嫂〉還改編成舞劇,舒巧編舞。上海徐俊導演把〈玉卿嫂〉改編成越劇,方亞芬主演。電視劇還有幾部:《孽子》、《孤戀花》、《一把青》,這三部劇的導演都是曹瑞原,每部都得過金鐘獎。其中,以2003年《孽子》電視劇的社會影響最大,因爲收視率高,公視一連重播五次。大約2001年底或2002年初,我約了朋友在遠東大飯店樓下咖啡廳見面,朋友遲到,突然曹瑞原走過來跟我打招呼,我那時並不認識曹導,他單刀直入便跟我說公視要他拍一部電視劇,他正在考慮《孽子》改編的畫面,突然在玻璃窗上反映出我的影像來,他本來還以爲我人在美國,要設法聯絡我呢,這番巧遇成就了《孽子》這部戲。陳世杰和王詞仰是編劇,劇本大綱我和曹導都參加討論。因爲電視劇《孽子》題材敏感,而且是八點檔,社會影響大,拍得不好會破壞同志形象,茲事體大,我對曹導說:如果《孽子》失敗,大家一起去跳海吧!幸虧《孽子》電視劇成功了,非常感人。觀衆的反應正面居多,這是臺灣影視界第一次以同志爲主題的二十集長劇。成功的要素之一又是選角選對了。曹瑞原選范植偉飾第一男主角阿青,氣質形貌完全合乎小說人物,其他如楊祐寧、張孝全、金勤各有所長。阿鳳馬志翔是我推薦的,同時我也推薦老一輩演員柯俊雄(飾李父)、王珏(飾傅老爺子)。後來《孽子》獲金鐘獎十四項提名,共獲獎七項。導演、劇目都得獎,飾李母的柯淑勤表現優異,獲最佳女主角。範宗沛的音樂非常有名,引起觀衆共鳴。在熱播時,有一位父親因兒子是同志,父子衝突決裂,父親在電視螢幕的跑馬燈上呼籲兒子回家和解。據說,這部八點檔的電視劇影響了許多家庭。
我曾參加好幾次小說改編電影、電視劇、舞臺劇,而深深體會到小說改編成其他藝術形式,欲求其完整精準,太不容易。小說創作是作家一個人的「獨角戲」,是一條孤獨的單行道。影視舞臺作品卻是集體創作,幕前幕後、臺上臺下的工作人員,少則幾十,多則上百,這麼龐大的團體要求人人稱職,難上加難,有時還得碰運氣。我參加製作的1982年《遊園驚夢》和2020年《孽子》,兩出舞臺劇運氣好,碰到一羣兢兢業業優秀的舞臺工作者、一批出類拔萃燦爛發光的演員,把這兩臺戲演得轟轟烈烈。當年的過程雖然有這樣那樣的挫折焦慮,可是結果如此成功,回想起來,心中還是感到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