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有序】白先勇/小說改編──電影、電視劇、舞臺劇(上)

《孽子》電視劇劇照。(圖/臺北創造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序白先勇、何華《白先勇的戲夢人生》(聯合文學出版)

▋《廣島之戀》打開少年電影眼

上個世紀當電影這種結合科技與人文的嶄新藝術形式初問世的時候,馬上有人宣稱:小說已走到盡頭,將被電影取代。當然這是危言聳聽,其實,小說的生命依然旺盛,只是形式有所改變。的確,相較之下,有些場面,電影占優勢。例如大型戰爭、崇山峻嶺的鏡頭,小說平面文字的描寫就不免吃虧。然而小說、電影還是以人爲中心,小說對於人物塑造、人性刻畫、心理分析等等就要略勝一籌了。所以小說與電影相生相剋的關係一個多世紀以來糾纏不清,小說改編電影而且成爲經典之作的比比皆是。早期如《魂斷威尼斯》,近期如《斷背山》,至於《亂世佳人》獲得十項金像獎,票房至今仍屬冠軍,是小說改編電影最成功的例子。

我從小愛看電影,念大學時,週末有時到西門町電影街去趕兩場,看完新生又去趕萬國,但那時期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部電影卻是在臺北戲院碰巧看到法國大導演亞倫•雷奈的《廣島之戀》。臺北戲院是個老電影院,座椅都是硬木板的,平常只放映日本片,如紅極一時的《請問芳名》。觀衆誤以爲《廣島之戀》也是一部日本浪漫苦情片,看到一半,大概覺得不知所云,走掉大半。亞倫•雷奈這部經典之作紮紮實實讓我大吃一驚:原來電影可以這樣拍的!那時我們在臺大外文系辦《現代文學》雜誌,正好引介了詹姆斯•喬伊斯、威廉‧福克納、維珍妮亞•吳爾芙現代主義的作品,而這幾位小說家都是運用意識流內心獨白的高手,剛好與雷奈這部新潮流電影代表作《廣島之戀》接軌。這部電影完全是用女主角內心獨白意識流的手法貫穿全劇,敘述戰爭核爆給人類帶來的殘酷斲傷。德國侵佔法國,女主角卻不顧輿情與德國士兵戀愛,被視爲叛國,剃光頭髮,德國戀人則被槍殺。電影故事開始,女主角到日本廣島參加拍攝一部國際反戰、反核爆的影片,與廣島一位已婚日男有一段一夜情,兩個受戰亂重傷的肉體靈魂,在片刻歡悅之間,相濡以沫,昇華了人世間的苦難。我沒有看過比這部更深沉、更哀傷的電影,但看完後得到的訊息和啓示卻是:人與人之間超越種族、國籍以及一切人爲阻隔的愛,纔是這個紛擾塵世唯一的救贖力量,最後這部電影提升了我們,給了我們精神正能量。

▋黃金時代

上世紀五○、六○、七○這幾十年,是美國好萊塢、歐洲、日本、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傑出導演、經典之作層出不窮,我在這段時間真是看了不少好電影,有形無形之間,我的成長以及創作,恐怕多少還受到這些電影的影響。五○年代,我在香港念初中的時候,白光、嚴俊主演的《血染海棠紅》上演,紅極一時。我在九龍快樂戲院看到這部電影,當時電影公司爲了宣傳,敦請主角明星隨片登臺,我就在快樂看到了白光,她穿着一身火紅晶亮的旗袍,梳了一個鳥窩頭,樂隊敲打起來,白光便進進退退踏着倫巴舞步,展開她那慵懶低沉的歌喉,唱了一首電影中的插曲:〈東山一把青〉。其實《血染海棠紅》只是一部黑道頭目與妓女之間恩怨情仇的社會寫實片,可是白光唱的〈東山一把青〉這首歌卻深深印在我的記憶裡,慢慢醞釀,最後變成了《臺北人》中〈一把青〉那篇小說的源頭,歌詞中有一段:

這首歌好像講中了女主角朱青一生漂泊的命運。抗戰後,白光在上海,她的歌唱出了那個時代的滄桑與悲情,又帶着一點大都市的頹廢。德國籍的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法國巴黎的伊迪絲•琵雅芙(Edith Piaf),她們都唱出了二戰後時代的悲涼。戰爭摧毀了人類的文明,這幾位歌手替衆生髮出了心底裡無言的哀痛及惶惑。

電影《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劇照,圖爲歐陽龍(左)、姚煒。(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人選不經原着同意,不得開拍

我有幾篇小說改編成電影:《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玉卿嫂》、《孤戀花》、《孽子》,還有兩部大陸導演拍的《最後的貴族》(謝晉)、《花橋榮記》(謝衍)。《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因爲是第一部改編,我差不多全程都參與了,我那時候有一個錯誤的觀念,以爲既然是由我的小說改編,那麼原著作者便有對電影製作的發言權。後來我才發覺版權一旦賣給電影公司,原着什麼事都不能管了,幸好導演白景瑞脾氣好,任由我攪和。女主角姚煒是我選定的,我在合約裡定了一條:女主角人選不經原着同意,影片不得開拍。我知道這部電影全是女主角一個人的戲,人選不對,這部片子就砸掉了。我們選來選去,港臺女演員都排過一遍,還是選不出來。後來我偶然在一部港片《夜來香》中看到姚煒,我憑直覺就說:就是她!後來姚煒果然把金大班演活了,看過電影的人都說「姚煒就是金大班」。我很慶幸,當初沒有看走眼。

電影最後的主題曲〈最後一夜〉也是我弄出來的,片末金大班跟一個小夥子共舞,想起了她跟第一個大學生情人月如的初戀,這時候襯底的音樂至關重要。我的朋友、新象樊曼儂推薦青年作曲家陳志遠,我們半夜三更到他家去,我跟他描述劇情,希望曲子是首華爾茲,有追憶失落初戀的情懷。陳志遠非常靈光,三天曲子便寫出來了,而且旋律正是我要的。歌詞請慎芝操筆。歌曲我堅持要蔡琴唱,因爲她那低沉醇厚的嗓音非常合適這首歌的調子。後來電影上映,最後一場,蔡琴歌聲起處,餘味無窮,給電影大大加分。歌曲〈最後一夜〉爆紅,還得了金馬獎。

我其他小說改編的電影,就沒有像《金大班的最後一夜》這樣積極參與了。只有《最後的貴族》,導演謝晉非常認真,1987年,我第一次重返上海,在復旦大學做訪問教授,謝晉把我關到興國賓館兩個禮拜,討論劇本大綱。白樺的劇本初稿寫好後,謝晉又要我在美國把劇本從頭到尾重寫一次,最後他親自飛到加州聖芭芭拉與我詳細商討,才最後定稿。《最後的貴族》的女主角李彤本來決定是林青霞,林青霞倒是非常合適扮演這位孤高傲世、命運多舛的亂世佳人。林青霞已經飛到上海試過鏡了,可是當時兩岸剛開放,臺灣當局還是把林青霞擋了下來。否則,《最後的貴族》又是別有一番風貌了。

1982年舞臺劇《遊園驚夢》排演現場,右爲盧燕。(圖╱本報新聞資料庫)

▋全明星陣容打造《遊園驚夢》

我也有幾篇小說改編成舞臺劇。《遊園驚夢》、《孽子》、《永遠的尹雪豔》、《金大班的最後一夜》、《花橋榮記》,後三部是大陸導演導的。1982年,在臺北國父紀念館上演的《遊園驚夢》是我第一次參與小說改編舞臺劇,於是興致勃勃,不辭勞苦,製作全程大小事都有我一份。這齣劇由新象主辦,主創人員都是當時臺灣一時之選,導演是臺視黃以功、舞美燈光聶光炎、音樂許博允,劇本是我自己寫的。加上董陽孜的書法,滿堂生輝。女主角錢夫人的戲分最重,這個角色好像是專爲盧燕量身打造的。盧燕在梅蘭芳家中長大,自幼耳濡目染,一身的京昆氣質,在舞臺上,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把崑曲名伶藍田玉活脫脫地敷演出來。其他硬裡子演員也十分了得:胡錦(天辣椒十三)、歸亞蕾(竇夫人桂枝香)、錢璐(賴夫人)、曹健(錢鵬志錢將軍)、劉德凱(鄭彥青參謀),這一堂演員個個精采,把一出三個鐘頭的大戲撐了起來。《遊》劇在國父紀念館演了十場,場場客滿。《遊園驚夢》這出舞臺劇有幾項破天荒的紀錄,其一是臺灣兩家大報《中國時報》和《聯合報》同時支持資助一項文藝活動,這是前所未有的。其次是編導演全是義務,分文不取。我們當時的確付不起龐大的製作費,可是臺灣頂級的藝術家、熠熠發光的明星演員卻心甘情願爲了一個戲劇藝術的理想,每個人都卯足了勁,爲《遊》劇賣命。我看到大家那樣認真努力,由衷的感動,覺得臺灣文化蒸蒸日上,前途一片光明。現在回想起來,八○年代的確是臺灣文藝復興的時期,各種藝術奼紫嫣紅開遍。

那時臺灣還在戒嚴時期,舞臺劇的劇本要經過審查的,一開始,《遊園驚夢》劇本審查被卡住了,據說有人指出《遊》劇有影射高層的疑慮。我們場地早已定好,兩個月前十場票兩萬多張一售而空,可是劇本遲遲通不過,我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經交涉,最後鬧到政戰部王升主任那裡,才過了關。

《遊園驚夢》最後一場演完,我一個人獨自站在臺上,面對着兩千五百座位,只剩下四壁悄然的一個偌大戲院,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曲終人散的惆悵。富麗堂皇的舞臺馬上就要撤掉了,一刻鐘前臺上鑼鼓笙簫,衣香鬢影,還是個錦繡世界,頃刻間人去樓空,繁華落盡,真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白先勇、何華《白先勇的戲夢人生》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