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 】葉小因/廈門的堂姑
「我們姓葉的,沒有不高的。」
堂姑說這句話時,我還沒見過她。抵達廈門那日,小紅表姊與小東表哥來機場接我到旅館。紅姊回家後對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堂姑說:「小因長得不高。」堂姑當下反駁,纔有那句。
翌日我上門拜訪。八十多歲的堂姑顫巍巍地從臥室走出,拉着我坐在客廳。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自我爺爺過世後,他們家第一個來自臺灣的訪客。
她提起爺爺上世紀八○年代第一次返鄉探親前,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妳叔叔要回來了。」她冷靜迴應:「回來就回來,有什麼好擔心的。」那時兩岸剛開放探親,勢態晦暗不明,人心難免惶惶。
那次爺爺回鄉,原本住在老家,卻漸漸不敢出門。他說不出原因,只覺得周遭氣氛過於嚴肅,讓人坐立難安。堂姑察覺端倪,果斷將他接到自己家裡住,並帶他四處走走。回臺後,爺爺對此隻字未提,卻對堂姑一家讚不絕口。那時我就覺得,與他們儘管未曾謀面,卻並不陌生。
堂姑笑道:「妳爺爺年輕時很愛到處跑,很少待在家裡,就連妳媽媽也是個愛到處跑的。」
原來她不只記得爺爺,也記得母親。她提到母親時,心裡有股浪花激起,已經很久沒有人向我提到母親了。從不知道堂姑竟會擁有關於母親的記憶,還有那些與她並行的足跡。
母親三十多年前曾到廈門找堂姑,作客期間她倆同吃同住,還相偕去廟裡拜拜。堂姑欣賞母親的膽量,敢在剛開放時就孤身到大陸。只不過三十多年後的今日,母親已然走出婚姻,走出這個家族。
堂姑從教職退休後便與女兒女婿同住。雖言退休,但她的師者作風始終未退,第一次跟他們吃飯,東哥跟我講閩南語,堂姑在旁指正:「用國語,我們有口音,小因會聽不懂。」
初相見,大家不免俗地吆喝拍合照,因此每個人的手機裡都各有幾張。紅姊提醒堂姑要記得傳照片給我。堂姑迴應:「我知道,但我要回去審一審再傳,我是當老師的,出去的東西都要審過。」我暗笑,這哪裡是傳照片,簡直是批奏章啊!
之前以爲堂姑是不用手機的,沒想到用得很順手。她傳訊息的口吻非常年輕,好比「小因一路奔波,先休息蛤。」那個語尾詞用得可真傳神,有時還會來個可愛貼圖,完全看不出是年逾八旬的老太太傳的。
那幾日我充當兩岸親屬的信使,讓臺灣的長輩與她重新對話。只是當堂姑提出想與母親聯繫時,母親只隨意回了句:「沒必要吧。」像在迴應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離開廈門那天,堂姑一家領我遊覽風光。連日的雨剛停,熹微的光線還隱藏在雲後面。我們走到沙灘遠眺小金門、大膽島與二膽島。「遠眺」是誇張,因爲近在眼前,不過此一方彼一方,海水似是難言的糾葛,是咫尺也是天涯。
東哥爲我們三位女士在沙灘上拍了合照。照片裡的我站在紅姊身邊,才發現我的身高竟只到她的肩膀。
那天中午在餐廳吃飯。此時積雲已散,天光漸亮。江上有船駛過,而秀麗的鼓浪嶼在對岸。堂姑又談起我母親,語氣溫和而篤定,彷彿那些共處時光仍在昨日。末了,她放下筷子,停頓了片刻,側過身來,用只有我聽得到的音量說:「告訴妳媽媽,不要因爲她不在葉家了就與我疏遠。我不會因爲這樣就對她有意見。」
我不知道這句話在她心頭縈繞了多久。她說得很短也很輕,卻像是早已準備好似的,只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我沉默了半晌,想起母親向來對人情的淡漠,就連與我之間也是不常見面的疏離。我喉頭微緊,心中有些酸澀,擔心做不好轉述者,更擔心辜負了堂姑。
那幾日與堂姑同行,她總是牢牢地握住我的手。我或許個子不高,卻穩穩地感受到她性情的高度,以及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