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錢塘江/發條鳥

發條鳥。圖/Betty est Partout

傍晚的鑰匙聲,對許多職業母親而言,是孩子在門後奔來擁抱的前奏。對我,卻像掀開一座仍在慌亂的幕後劇場。踏進家門,黑白棋子紛落於棋盤間,舞着、跳着,瞬間滑進塵埃的角落。電子狗伏在沙發縫隙搖着尾巴,像是在說:「一起來玩躲貓貓好不好?」南瓜燈籠張着嘴嚷嚷着:「不給糖,就搗蛋!」原來,失序是一種秩序,凌亂也是一道風景。

禮物是愛,傳抵卻是如此曲折

爲了不讓母親善意的「顧孫」成爲負擔,我選擇留職停薪。白天趕論文、夜裡哄孩子,像在尿布與學術間踩着鋼索前行。在小斑眼中的我,是螢幕背後的「鍵盤俠」。而鍵盤喀咑聲中,我試圖解構雨果‧巴爾的《聖誕劇》,卻常被孩子毫無預警的敲擊聲打斷思緒,措手不及。小斑的日常,像是一出荒謬劇。他時而揮舞波浪鼓,在鍵盤上留下即興旋律,也拆解我自以爲堅固的秩序。當我喊出「不可以!」的那一刻,竟成孩子童年自由的阻礙。

某天下午,孩子抱着電子琴吟唱唐詩〈尋隱者不遇〉。麥克風傳來銳利音符:「……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尋隱者的「不遇」,別出心裁。回想青蔥歲月意氣風發,如今化爲育兒與柴米油鹽的日常斜槓,履歷表之外,人生自有厚度。我盯着停滯的論文,慌忙中從抽屜深處取出父親自慕尼黑帶回的發條鳥。鏽翅微光,喀喀旋動,彷彿穿越時空而來。那是父親漂泊異國的身影,也是兒時記憶的殘頁。外交官的職銜光鮮,家庭卻留下空白。禮物,是他唯一能給的方式,而愛,有時只能曲折抵達孩子心裡。我把發條鳥遞給小斑,他撇過頭,嘴角倔強,我在他眼底看見當年的自己。

愛的樂章,總會在有心時響起

關掉電腦,走向被玩具佔領的客廳。

抱着發條鳥,俯身邀小斑一起玩。他輕輕撥弄鳥兒的羽翼,漆皮斑駁處露出灰白內裡,像是父親鬢角生出的白髮。看着他稚拙扭轉發條,恍惚間與記憶中父親旋緊發條的側影重疊。在發條轉動的一瞬,彷彿完成宿命般的交接。鳥兒旋轉、蹦跳,喀喀聲像三代人沉默的愛,在房間裡逐一鬆解。小斑終於展露歡顏,追着發條鳥滿屋跑。我凝視那抹笑意,驟然領悟,陪伴不在時間長短,而在目光駐留;不在旋緊發條,而在放鬆手裡的力道。

母子距離,在此刻被拉近。鍵盤敲擊聲與電子琴旋律,交織成混雜卻真實的和音。我學着鬆綁自己,讓母親與研究者身分並肩而行。發條鳥從父親手中飛到我手裡,再落到小斑掌心,它跨越時光,替我們旋緊那段被忽略的親密。

我知道,成長的齒輪不必急速運轉,愛的樂章,往往在紛亂的片刻,悄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