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書】何定照/舒國治──後民國閒人

舒國治的人生從不大費周章,不逼迫自己花力氣,一切倒也逐漸水到渠成。(圖/本報記者葉信菉攝影)

舒國治變魔術般不斷從包裡掏出紙頁,一張張全是他寫的書法,銘記着他覺得作品中最有意思的那些文句。不只寫,他還要念出聲音,像想讓真心寶愛的觀察與觀點烙印別人心裡:「我發現很多人不會看成串文字,他們看一段就行了。把它框起來盯着看,慢慢就能瞭解好多。」

我看着舒國治繼續變魔術,包括印出來的訪綱上,他在題目下方依序密密麻麻手寫答案,寫不夠還加上蜿蜒的箭頭繼續寫,忽然更體會他自稱「後民國的小孩」。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已不是他稱爲「完整」的民國,他也不想如早年民國豪傑般以天下興亡爲己任;但那些遺緒伴隨的責任感還是催促着他,讓他就算自嘲懶,也要懶出一種風格,竟也就成了種典型。

▋沒有璀璨歲月,那就化繁爲簡

在臺北出生,身邊盡是「大陸出生、幼年被抱到臺灣,最多大我十幾歲的哥哥姊姊輩們」,構成舒國治自言幼時認識的是「中國社會」,不是純「臺灣社會」。永康街咖啡店裡,舒國治說起小時臺北處處河渠,形容它們都是小河,「不是雅魯藏布江、金沙江那樣的天然江河」。

但他口中這「a piece of new land」自有「一片新地」的好處,舒國治細數:經過1960、70年代,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已越來越不像老式中國,也非胡適、趙元任、傅雷、樑思成託身的標準民國黃金年代。相比於聽平劇的爸爸叔叔「民國」輩,他與朋友這些聽西方鄉村歌手Hank Williams的「後民國」輩,終要走出不同的路。

他從來沒璀璨歲月可追憶:「我生的年代,貧窮已在中國打了不止一百年根基,你得到這貧窮,應該的。」那貧窮於他,不盡然是現實定義的沒飯吃、困苦至極,而是「一整個時代的境地」。像2003年他〈窮中計吃〉寫的,即使他這輩沒逃過難、沒真餓過飯,也常緬懷陋窮之吃:不管是當兵時偶拔的甘蔗,或窮學生時的陽春麪。

後民國不得不的化繁爲簡,養成他人生態度。舒國治說,既然貧窮就能活,還能活出妙處,他就沒想要刻意賺錢。多賺一點,也許能讓洗澡熱水澎湃點,但他無所謂;對他來說,差別只在少方便或多方便一點,「我都可以」。

▋也許創作只是爲了逃避上班

與貧窮時代綁在一起的還有懶與逃避,說這些的時候,舒國治將長長雙臂癱在椅背後,恰好具現那懶態或說自在。在他看來,那年代小孩被匆匆生下來,不夠強壯,當做不到課堂要達成的事,就有了逃避,「我從小是逃避的專家」;這些還沒能力的孩子,又因爲避開或不做眼前事被稱爲懶,而他幸好「小時身旁的社會沒把我當下就教成不懶」。

他對尋常人生軌道總提不起勁:「我不會太奮鬥,有沒有考上第一志願,我覺得差不多。」更何況他自認從小擅於看人,總瞧出他們出身背景與內心動機:誰爲什麼會讀書,誰爲什麼急着做公教人員……而他不想成爲那些人。

他漸漸長成愛文學與電影的文藝青年,偶爾也懷疑自己:「搞不好我說想創作,只是想逃避早上爬起來上班。」二十五歲,他首次寫小說,只想好篇名〈村人遇難記〉和第一句話,就像即興演奏爵士樂般開展,全無情節或意義設定。「遇什麼難?不知道,就往下寫吧。」往後詹宏志將該作收入年度短篇小說集,認爲它暗合法國新小說精神,動搖傳統小說根本。

要到二十八歲,舒國治這小說才擺脫被白先勇召集復刊的《現代文學》退稿命運,獲時報文學獎散文組佳作。楊牧贊該作交融白話和文言語法,鑄成看似淡漠鬆弛,實則充滿藝術張力的文字風格;郭鬆棻、木心之後在美國見到他,也說佩服。舒國治笑起來:但我當年明明是投小說組,卻被挪到散文組。

他的人生也像作品一樣難在固定軌道,三十一歲,當好友楊德昌等人都在藝文路拚搏,他決定飛去美國,不爲負笈深造,也沒要逃離臺灣當年社會文化氛圍,只是「四處胡看胡去」,一晃七年。自嘲很容易無所事事的人生,要到1997、98年連獲兩項旅行文學獎首獎,外界才驚豔他竟也是「硬派旅行文學」高手。

▋站在門外,卻把門內看了個遍

來自後民國的養分,歷經不同時空醞釀後更成熟,化爲舒國治審美準則。舒國治說,他若長於國朝隆盛年代,一定講求雕樑畫棟;但他的年代只有簡,也因此崇尚簡,見了雕樑畫棟反覺難用。寫作亦如此,「我求簡略」。

那簡自然也體現在生活,他形容自己吃菜如老僧式簡潔,曾有人自以爲貼心「多叫一個菜,我請客」,他不以爲然:「很多人會多點一點東西,有的時候多了,害了你。」一面喝起眼前黑咖啡,像他慣常主張的追求原味。

打拳也是,他比着咖啡桌:「需要的空間就差不多這張桌子,比瑜伽墊長度還短一點。」逢人熱心說「瑜伽墊很便宜,我送你就好了」,他語氣高亢:「我講的是思想,不是買不買得起。」

2000年他出版《理想的下午:關於旅行也關於晃盪》,清簡文字與獨到觀察頓時掀起旋風,一時「理想的下午」幾乎成流行語。他幼時就獨具的看人能力,經旅行更鍛鍊成「門外漢哲學」,2006年《門外漢的京都》除是文青寶典,更成旅遊寶典。他正色解釋「門外漢」:不是外行,是他犯不着到門內,因爲他在門外已瞭然。

用他自稱「滿刻薄」的例子,就像年輕時參加舞會,只想跟其中一位女孩要電話號碼,其他用門外漢式目測,「你不想多知道」。看人如此,看景、看書、看小吃、看世道也如此,那是種來自綜合學養的判斷,讓他很少踩雷。旁人說他看得精妙,他總一頷首:「謝謝,我只是因爲我的時代,使我自然容易這樣。」

▋渙散太久,老年要有點彌補

人生從不大費周章,不逼迫自己花力氣,一切倒也逐漸水到渠成,像晚開的花最清香。他說自己一輩子甘於慢慢獲得成果、遲遲贏取認同,不管是晚來的錢財,晚來的聲望,晚晚才浮現的人生享樂如怎麼旅遊、吃飯喝酒、打拳,用他的話說,還「有運氣討到老婆」。講着兩人緣結二十多年,他嘴角滿是笑意。

近來他自稱比較勤奮,「我渙散太久,老年要有點彌補」,兩年半出了六本書,以《我與吃飯》獲北市府文化局主辦的首屆「寫臺北」年度書獎,手邊「半回憶錄」也差不多寫完。民國的老人早不在,後民國比他年長的許多也凋零,「人家沒講的,我可能更要多講,不然大家不知道」。例如他特別也寫成書法的「太保」史。

後民國養成他,但也有他自主不受限的部分,比如說不想成爲「他們」,纔有了現今的他。提起六月要去馬來西亞參與書店活動,舒國治說對方強調「馬來西亞的榴槤最厲害」,一面瞇着眼笑開。那樣神往如醉的笑容,也只有擅長從尋常事物看到不尋常如他,才能如此酣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