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谷論壇》原鄉人不是異鄉人:客家人在臺灣(陳復)

賴總統推薦鍾理和作品《原鄉人》表示:「我特別喜歡鐘理和的《異鄉人》,這部《異鄉人》已被拍成電影,在這部《異鄉人》的作品裡,大家可看出來到底應該如何發展客家認同。這是非常精彩的一本書,我鼓勵大家人手一本。」一瞬間的三度口誤——把《原鄉人》徹底說成《異鄉人》。圖爲賴清德總統出席「2025客家貢獻獎暨客家事務專業獎章表揚典禮」。(鄧博仁攝)

12月28日是「全國客家日」,這有什麼典故呢?民國77年(1988)有近萬名客家民衆集結臺北,發起「還我母語運動大遊行」,集體訴求在廣播與電視這些公共領域開放使用客語說話,捍衛使用母語的權利,這被視爲臺灣母語運動的重要轉捩點,因此,民國111年(2022),客家委員會把這一天訂爲「全國客家日」,明確指出這場運動是「客家族羣甦醒的起點」。賴清德總統在去年(2025)的這一天出席公開活動致詞時表示,選在這一天來表彰對客家文化具卓越貢獻的人士,顯得特別有意義。他徵引鍾肇政(1925—2020)名言:「沒有客家話就沒有客家人。」其強調語言是文化的根,不只是族羣的能量,更是民族的重要基石。

但,客家族羣應該屬於什麼民族呢?

當天,賴總統向現場來賓推薦閱讀鍾理和(1915—1960)的作品《原鄉人》,其表示:「我特別喜歡鐘理和的《異鄉人》,這部《異鄉人》已被拍成電影,在這部《異鄉人》的作品裡,大家可看出來到底應該如何發展客家認同。這是非常精彩的一本書,我鼓勵大家人手一本。」一瞬間的三度口誤——把《原鄉人》徹底說成《異鄉人》——乍看只是講臺上念稿翻頁時的失言,或許轉眼就會被接着的話語覆蓋。但,有些詞彙,落在某些人的生命裡,像是石子掉進井裡,聲音不大,震盪出來的迴音卻很深。對客家人來說,「原鄉」不是模糊的記憶,其不只是族譜艱辛南渡的詞藻,還是公廳香火前的牌位,更是清明掛紙時長輩口中反覆叮嚀的「根」。

於是,當「原鄉」被賴清德總統說成「異鄉」,其觸動的感受並不只事關於閱讀的樂趣,而是整套認同秩序的方向感:我們究竟是祖先來自大陸的原鄉人,還是被安置在臺灣敘事外的異鄉人?鍾理和的《原鄉人》會常被引用,並被視作客家族羣的經典文學作品,不是因其提供某種政治正確的答案,而是把「回到原鄉」寫成一種內在的動能:人在歷史教育、家族敘事與自我慾望的夾縫中,替自己的來路與歸屬尋覓能安身的語言。鍾理和在書中寫道:「我不是愛國主義者,但是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纔會停止沸騰。」這段話無比刺人心脾,原因在於其承認血液帶給人身世的焦灼感,訴說着「我始終要記得自己從哪裡來」。

這種意境中的原鄉,帶給人的重量,和客家社會的日常結構互相扣合:族譜把人放進一條可往前追溯的時間河流,祠堂與公廳把祖先的名字永恆定格在家族公共空間裡,讓自我永遠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被血緣、輩分與倫理牽引着向內收束,客家祖先祭祀常圍繞着公廳與祠堂做爲中心、牌位居中並形成公共性的宗族秩序,這種制度感本身就使得「原鄉」變成可被觸摸與重演的生活現實,置中擺在公廳或祠堂的牌位,就是來自原鄉的印記,你如果去客莊祠堂看着掛在門樑上的各種堂號,或者翻閱着族譜封面的題名,常會看見像是「潁川衍派」、「隴西世澤」與「太原家聲」這類文字,這就是用堂號源自的郡望,在宣告「我們的祖源敘事」。

法國文學家卡謬(Albert Camus,1913—1960)寫的《異鄉人》則像一面鏡子。默梭不是因爲遠行他鄉才變成「異鄉人」,他是在共同體裡被法院判決系「不合格的人」:這包括不合格的傷悲、不合格的懺悔甚至不合格的情感表演。法院審理彷彿不是一樁案件,而是某人是否配得上羣體的道德秩序。異鄉在這裡不是他鄉,而是被命名爲「他者的狀態」:你依然生活在社會裡,卻總像站在門外。當賴清德總統把《原鄉人》說成《異鄉人》,在象徵上,就出現一個突兀的交叉:一端是被祖先始終召喚的情感記憶;一端是被共同體規訓而孤立在局外。這不是在診斷他人的潛意識,覺得賴總統的口誤反映出動機,而是在問:客家人還能不能有原鄉?

如果我們只知順應當前的政治語言,就很容易把客家族羣放進多元的展示櫃裡,卻抽掉其最深的脈絡。當「推廣客家文化」被理解成歌謠、節慶、服飾與觀光這些視覺化符號,客家就會在被溫柔對待的過程中去脈絡化:你縱然被稱讚,但你被稱讚的內容,剛好避開使得你成爲你的心靈向度,這不只包括祖源敘事,更有宗族倫理、崇文傳統,還有懷抱着忠義自我理解的族羣記憶。於是客家變成被包裝的文化材料,而不是被尊重的文化主體。用《原鄉人》與《異鄉人》的對照來說,就會變成雖然你被邀請上臺,但你被邀請的過程,使得你更像「異鄉人」,存在於框架內,卻用他人的語法被理解,最終把你塗抹成個大花臉,讓你不認得自家的本來面目。

要理解客家人爲何會對這種語法敏感,就必須回到其文化底層。客家人的中華文化認同,特別是儒家倫理與中原正統的敘事,這不是「祖籍廣東」這四個字就能說完其意涵。廣東只是數度遷徙過程其中一個落腳點;真正塑造客家性格的是「遷徙的族羣如何在邊陲社會站穩腳跟」。在資源競逐、地形破碎與行政能量不易深入的環境裡,宗族制度是一套守護彼此的治理技術,而「中原正統」則是一種文化資本。其把族羣放進更高位階的文明譜系,讓「我不是邊緣的流民」成爲可被傳承的自我敘事。正統觀念提供榮耀,宗族倫理提供秩序,兩者互相加乘,使得客家人的中華文化認同不只存在於書本,而是在日常生活的反覆演練中,內化到每個人心底。

客家人的義民爺信仰,更進而將儒家政治倫理中的忠義給神聖化,將該族羣在亂世自保並協助平亂的記憶,蛻變成共同祭祀的集體英魂。不只是義民廟,褒忠亭與義民冢整合成的敘事,讓「忠義」兩字蛻變成客家族羣集體尊奉的祖靈。韓愈信仰更提供一種加固:其把中原正統具象化。六堆內埔的昌黎祠作爲主祀韓愈的中心,常被視爲文風與士氣的象徵;但韓愈並不只活在六堆的傳奇裡,它同時出現在苗栗文昌祠、臺南三山國王廟與嘉義廣寧宮。不論是主祀與配祀,強度不同,卻共同透露相同的文化訊號:韓愈與其撰寫的文章,不只象徵着做人該有的名節,更象徵着文化的道統,讓崇文重教不只是口頭標語,而是可前往在香火前許願的社會價值。

當祖先的宗祠、武德的義民與文教的韓愈三者交織在一起,「忠義」就不只是抽象德目,而反映在做人處事的風格中,其往往使人更重視信用:人的承諾,這是與家族相融合的聲譽資產;義氣更帶着分寸與規矩,任何逾越名實,都可能傷害家族的體面與秩序。人的自我被放進家族的序位中,遇事會先想是否會破壞關係網,有沒有讓長輩難堪,甚至是否會讓祖先蒙羞;忠義在這裡不是對國家的抽象激情,而是對具體人羣的責任感。當衝突來臨,義民敘事所神聖化的「站出來」,會使得人將其視做光榮,而絕不是負擔;我對客家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做事從來都不是隻問利害,而是問「合不合道理」、「像不像讀書人」或「對不對得起家裡」。

因此,當政治領導人在講臺誇誇其談客家文化,真正讓人緊張的事情,從來不是念錯的書名,而是那本書背後的敘事指向:這究竟是在理解客家人「如何始終心懷中原來安頓生命」,還是正在異化客家精神,讓其更容易被統治?如果只是後者,客家人便可能在被肯認中被改寫,從《原鄉人》的召喚,滑向《異鄉人》的局外。這不是要把任何失言上綱到陰謀論,而是提醒彼此:真正的尊重,不是把客家放進某個框架裡,靠着失真的想像來稱讚,而是允許客家人保有自己的歷史深度,包括其宗族制度、忠義精神與文化道統,並始終按照自己的語法來理解「原鄉」。多元若要成爲實質而不是展示,起點就是承認:文化的根,不應該被輕易剪斷。

客家人是最典型的漢人,做事認真而踏實,絕不編織空中樓閣的幻想,平日很溫和,待人謙和有禮,只要是「自己人」,客家人就會將你視如己出,但你如果想動搖其原鄉的尊嚴,令其淡忘祖先來自中原的光榮記憶,客家人就會團結起來,堅決抵制這種異化生命的思想。我是個客家女婿,長年生活在臺灣,徜徉在客莊中,卻感覺有如回到心靈的故鄉,平日總受到客家鄉親無微不至的照顧,這更讓我明白族羣意識從來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而是型塑人自我認同的不二路徑。如果我相信古老的傳統依然有着鮮活的生命,臺灣其他族羣都應該依循着各自的脈絡迴歸本原,從而體認到中華文化的深厚博大,這都是來自我始終聽得見客家精神對我們的召喚。

(作者爲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併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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