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之眼】教育部的沉默,是傲慢,還是失職?

教育部對李家同文章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究的現象。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李家同教授日前在聯合報發表〈對教育部長的期望〉,洋洋灑灑列出五大問題:基礎研究遭到忽視、升學制度名實不符、學習歷程檔案形同造假溫牀、城鄉教育差距持續擴大、頂尖大學學術競爭力每況愈下。文章既具體又懇切,每一點都有所指,絕非泛泛而談。但文章見報後,截至目前尚未見教育部迴應,沒有新聞稿,沒有官員表態,沒有任何一句「我們重視這些意見」。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深究的現象。

李家同並非第一次對教育現狀提出批評,但此次文章的份量格外沉重。他不是在做抽象的價值呼籲,而是在指出制度設計上的具體矛盾。以升學制度爲例:「免試入學」既然標榜免試,爲何仍有「國中教育會考」?既然有會考,爲何又要廢除百分制改用等級制,導致一個考區內分數差0.6分的考生竟多達1000人?這不是政策的微調失誤,而是制度邏輯的根本矛盾。名義上說要減輕考試壓力,實際上卻製造了更大的不確定性與焦慮。對此,教育部難道沒有解釋的義務?

更令人憂心的是學習歷程檔案的問題,這套制度的出發點或許良善,希望讓學生記錄成長曆程,展現多元能力。但李家同一語道破其弔詭:誠實的學生反而準備不了這份文件,因爲坦承自己數學一知半解,在升學競爭中無異於自殺;數學本來就好的學生,又何需另外書寫學習心得?結果是中間那一大羣普通學生,只好花錢找補習班代爲包裝,將真實的學習困境美化成動人的「自我探索」故事。一個鼓勵作假的制度,卻以「素養教育」爲名廣泛推行,這豈是教育應有的面貌?教育部對這樣的批評保持沉默,是認爲這個問題不存在,還是心知肚明卻不願承認?

城鄉教育差距的數據更是怵目驚心,全國英文和數學在國中教育會考中拿到「待加強」等級(即C等)的比例約三成,然而偏鄉國中的這個比例高達七成。這兩個數字的落差,顯示的不只是資源分配不均,更是數十萬名孩子在教育機會上的系統性剝奪。這些孩子未來的競爭力、就業機會、乃至人生選擇,都因爲出生地點的不同而大打折扣。李家同在文章中呼籲教育部公佈各地區的會考平均成績,讓社會看見城鄉差距的真實樣貌,這是最基本的資訊公開要求,教育部有什麼理由不做?又有什麼理由對這個呼籲不聞不問?

教育部的沉默,可能有幾種解釋。一種是「好官自我爲之」的官僚惰性,只要沒有立即的政治壓力,就維持現狀,既不改革,也不辯護,任由批評在輿論中自然消退。另一種可能更糟糕,視這類批評爲「書生之見」,認爲學者躲在象牙塔裡不懂現實,教育政策另有其政治邏輯與利益考量,根本不需要與學術界對話。若是前者,是失職;若是後者,是傲慢。無論哪種,都是一個民主社會的行政機關不應有的態度。

一個負責任的政府部門,面對社會上有公信力的學者提出有依據的批評,最起碼應該做到三件事:公開回應、說明現行政策的理由、承諾將問題列入檢討議程。這三件事,一件都不需要特別的勇氣,卻也一件都沒有做。

臺灣的教育政策近年來改革頻繁,108課綱的實施本意是打破填鴨教育、強調核心素養,出發點並無問題。但任何政策都需要在實踐中接受檢驗,當第一線的教師、學生、家長乃至學界前輩紛紛反映問題時,主管機關的正確迴應是傾聽、調查、修正,而不是以沉默作爲護盾。

李家同教授已年逾88,長年投入偏鄉教育,創辦博幼基金會扶助弱勢學童,他的每一字批評都來自真實的田野經驗,而非空洞的學術推論。對這樣的聲音保持沉默,教育部不僅虧欠了一位教育工作者應有的尊重,更是在告訴整個社會,提意見沒有用,改變不會發生。

教育是立國之本,百年大計。部長一職責重如山,不是剪綵、視察、發表談話便算盡責。面對具體的制度批評,給出具體的迴應,是最基本的問責義務。沉默,在此時此地,是一種失格。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