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詩歌鋪排繆思的盛宴

1940世代的詩人席慕蓉。（本報資料照片）

1930世代的詩人張香華。（本報資料照片）

1950世代的詩人陳育虹。（本報資料照片）

1960世代的詩人顏艾琳。（本報資料照片）

1980世代的詩人崔舜華。（本報資料照片）

1990世代的詩人李蘋芬。（李蘋芬提供，本報資料照片）

這本詩選集共收錄50位女詩人、143首作品。（洪淑苓提供）

一、女詩人就是繆思

作家總是宣稱寫作的靈感來自繆思，而這位希臘神話中的藝術女神，果然神通廣大，賜予創作者天賦與才華。

也有些時候，男性作家把他心中傾慕的女性，暱稱爲繆思，給予歌詠和讚美。那麼，繆思本人的想法是什麼呢？女性詩人在創作時，心中也有自己的繆思嗎？或者，她就是繆思的本身，激起靈感的泉源，也有自己的果園，她用詩歌佈置一場盛宴，等待讀者參與。

這便是我主編《繆思的盛宴──當代女詩人作品選》的初衷，我想爲女詩人取回「繆思」的桂冠，由女詩人展現自己的姿態──寫作的姿態，詩人的姿態，以及她和世界相處的姿態。

二、跨世紀與跨世代

這本詩選集，是跨世紀、跨世代的臺灣當代女詩人作品選，總共收錄50位女詩人、143首作品。女詩人選集在坊間已屬少見，本書更是一本完整呈現女詩人世代圖像的選集，無論是抒情、敘事、知性、感性、奇想、前衛、詠美，女詩人無不抒發其獨特的魅力，用精準的文字和藝術花果，鋪排詩歌的盛宴。

我很敬佩前輩們對女詩人的研究，例如鍾玲《現代中國繆思──臺灣現代女詩人作品析論》、李元貞《女性詩學──臺灣現代女詩人集體研究》，而在學術論着之外，鍾玲曾與美國詩人王紅公（Kenneth Rexroth）合譯《蘭舟：中國女詩人選集》，李元貞則編有《紅得發紫──臺灣現代女性詩選》。而先前也有幾部女性詩選集，例如張默編的《剪成碧玉葉層層》、《現代女詩人選集（1952-2011）》，沈奇編的《鮮紅的歌唱》、王祿鬆編的《兩岸女性三十家》以及陳謙、顏艾琳主編的《葉紅女性詩獎精選集（2006-2015）》等。但是比起各類詩選集，女詩人選集仍然太少，即使進入新世紀，有向陽、白靈等編選的《新世紀新世代詩選》，也非以女詩人爲主。因此，我既然持續關注女性詩學，在新世紀的當下，我極度渴望編選這樣一部當代女詩人作品選。

然而，選集的原則爲何？衆所周知，無論怎樣的標準，都不免遺珠之憾。我個人在《思想的裙角──臺灣現代女詩人的自我銘刻與時空書寫》已經對胡品清、蓉子、林泠、陳秀喜、杜潘芳格、朵思、敻虹與羅英等八位進行深入的探討。而我希望繼續談論更多資深女詩人，因此本書列名第一位的是張香華，她屬於1930世代，詩社活動、國際交流經驗非常豐富，是具有代表性的人物。而後幾個世代的女詩人，我以幾個原則來邀請，例如廣受詩壇注目、持續活躍於詩壇、書寫議題與詩風獨特、具有世代的代表性、凸顯女詩人的新身分與成就者、新世代的崛起者.......當然，最重要的是我熟悉其作品與風格。有些聯絡不易，或是我尚未能深入瞭解者，只好暫時擱下。希望本書是一個開頭，之後會有更多不同主題、類型的女性詩選出現。

三、當代女詩人印象

透過本書，我想帶讀者看到的是：

1930-1940世代的女詩人，她們已樹立典範，但至今仍然創作不輟，她們是曠世稀有的寶石，是不凋的長青樹。張香華的詩歌溫柔又有力，她積極參與公共事務，推動人權運動。古月的詩才情蘊藉，她是最早迴應太空人登陸月球的女詩人。席慕蓉從青春抒情到蒙古書寫，顯現她的創作廣度與深度。尹玲獨特的人生經歷，戰火紋身之後，她的詩蘊含藝術韻味與人生況味。鍾玲爲女性詩學的開創者，她的作品也賦予女詩人美好的形象與自我實現的能量。李元貞推動婦運，也在創作上實踐女性主義思想。蘇白宇擅長以家庭主婦的視角書寫日常生活，藉此透露女性對自身命運的思索。

1950-60世代的女詩人，有早爲詩壇注目者，尤其以具有女性意識受到鼓舞。也有後起、晚出者，她們發表作品較晚，甚至到90年代、2000年以後纔出版詩集，但接着就發光發熱，成爲詩壇的中堅力量。

80年代後期，臺灣社會解嚴後，女性主義思潮涌起，學界與文壇掀起女性主義文學的熱潮。利玉芳、張芳慈、江文瑜、顏艾琳等獨特的寫作風格，未必符合傳統對女詩人的印象，但她們的詩作已引起廣泛的討論，也爲女性詩歌創下新的寫作範式。其中，利玉芳以鮮明的女性意識與鄉土認同著稱，近年更積極於客語詩的書寫。張芳慈的詩對客家文化、鄉土意識有深刻的勾勒，她詩中的女性意識也相當犀利。江文瑜與李元貞等發起創辦女鯨詩社，她的詩有奇妙的想像，但隱藏母鯨強大的母性力量。顏艾琳的詩集《骨皮肉》展現對女性身體與情慾的探索，她的作品深刻挖掘女性對愛情、自我與世界的吶喊。

零雨、陳育虹都在90年代嶄露頭角，也因獲得國際詩獎而備受矚目。零雨2025年獲頒美國第9屆「紐曼華語文學獎」，但她是擔任復刊的《現代詩》主編，纔開始寫詩。她以理性思維、極簡的語言塑造自我的風格。陳育虹兼有詩的創作與翻譯，2022年獲贈瑞典蟬獎。她的每一本詩集都有不同的主題與形式設計，神話、哲理、玄思以及女性獨特的感思，都融合在她的作品中。

從創作與出版的經歷來看，有不少1950-60世代女詩人的創作早在少女時期、學生時代已經開始，但發表和出版卻都因故延後，在繆思的召喚下，她們才敲起電腦鍵盤急起直追。

其中，有任教於大學的女性學者，在忙於現代詩教學與研究之外，也投身創作。翁文嫺精通詩歌理論，詩集《光黃莽》充滿前衛實驗的風格。芸朵對洛夫等詩人有深入研究，她的詩對女性自我的探索具有哲理式的思維。而我也屬於學院中的一員，從開始寫詩的少女時代到正式出版詩集，已是跨入21世紀之初。我的詩注重描繪愛與因緣，是女性力量的展現，呈現我與世間衆生的關係。

長久以來，臺灣現代詩壇主力多由男性擔綱，但逐漸的，女詩人蔘與詩社活動，主持編務，已是常見現象。紫鵑長年參與各種詩刊的編選、詩獎評審與詩歌活動，她的詩對世間萬象有敏銳的嗅覺。宇文正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在小說、散文之外，涉足新詩，她的詩風清新靈動，別有韻致。葉莎曾任乾坤詩刊總編輯，她的詩內容嚴整，表現思想力度。曼殊沙華現任野薑花詩學詩社長，她的詩帶有佛學玄思，但又能直擊兩性、生死問題。

這幾年由於我密切注意女詩人的活動，在因緣際會下認識幾位同爲1960世代的創作者。正如前文所言，她們自少女時代就是文藝愛好者，但出版詩集卻都在晚近的21世紀。其中的曾美玲是英語系畢業，她的詩具有溫暖的母性特質，也經常與英語文化對話。愛羅以手機攝影見長，她的詩如同攝影鏡頭般的精準又富於變化。王婷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然而她回到校園攻取美術碩士，也展開詩與畫的創作，她的詩迴應了成長的歲月。羅思容以歌詩行走文壇，兼擅音樂、吟唱與詩的創作，她的詩以子宮、海洋爲喻，直指女性世界的核心。隱匿曾經營「有河book」書店，開創「玻璃詩」的風氣，她的詩被賦予「厭世派」，但她對人生、死亡與情感的反思卻是銳利的。

無論是早發或晚成，50、60世代的女詩人已成爲當代詩壇的中堅力量。由於女性意識的醒覺，創作意識的開挖，我相信她們會一直寫作下去。

至於1970世代的女詩人，以林婉瑜、楊佳嫺最早受到討論。林婉瑜擅長以戲劇手法營造詩的氛圍，她的詩樹立女性獨立、睿智的形象，又帶着天真的氣息。楊佳嫺任教於大學，但她早在90年代末大學BBS網站即已崛起，她的詩以富含古典文化韻味著稱，但其中蘊含的性別思維值得深入剖析。

70世代尚有三位任教於大學的女詩人。其中李癸雲的博士論文以精神分析理論探討女性詩學，她本身的創作亦具有深刻的女性意識，從自我成長到普遍的女性文明，都有所觀照。董恕明的博士論文研究原住民文學，她的詩創作，遣辭用句、內在精神總是給人驚喜，不同於常見的思維模式。楊瀅靜的博士論文研究夏宇、零雨，她的詩挖掘女性幽暗的意識，也試圖與時代對話。

此外，有四位女詩人都和編輯工作有關，劉曉頤擔任中華日報副刊主編，她的詩有濃重的超現實想像色彩，以連綿細密的文字反應女性的感思。姚時晴現任小草藝術學院編輯、《創世紀詩雜誌》執行主編，她的「不分行」的詩，表現她在詩的音韻、結構與內在本質的試驗。龍青現任斑馬線文庫副社長，她的詩有古典風韻，但詩中的「女人」，心思繁複，形塑委婉又獨立的女性形象。騷夏任職於博客來OKAPI閱讀生活志網站，詩集《瀕危動物》標示「華語現代詩史上第一本女同志詩集」，她的詩以慧黠、理性的方式，轉化了性別問題的難題。

進入21世紀，生長於1980年代的創作者被視爲「千禧世代」，因爲他們的創作大約在2000年開始成熟，而且越加蓬勃。誠然。不僅1980世代，1990世代的女詩人如今也開始躍登詩壇，散發光彩。

在我眼中，葉覓覓、吳俞萱、潘家欣、林禹瑄與崔舜華，有某種共通的特質。是那種凡事「盡其在我」的野生力量，她們也有現實生活的煩惱，比如如何周旋於家務與創作之間，如何排遣來自生命底層的孤獨感。可是她們都以行動力、藝術創造力來找到出口，每個人和她的詩都活得「有型有款」的。

千禧世代以後的女詩人，看似歷經女性主義的洗禮，或者時代氛圍對女性更加鬆綁，使得她的創作可以更加自由。李桂媚鍾情於臺語詩書寫，可最爲一例。但無疑的，如何成爲母親，又怎樣做一個女詩人，仍然是女詩人必須面對的課題。何亭慧的詩分別向吳爾芙、珍‧奧斯汀致意，曾琮琇詩中擺盪在家務與自我的拉鋸，林思彤詩中的母與女關係的衝突與重構，徐珮芬詩裡率性又弔詭的宣言，以及吳緯婷的詩對步上紅毯的疑慮與幽默嘲解，都顯示女性議題無時無刻，無所不在地在各個世代的女詩人心中，她必須面對。她的書寫或者出於個體的感知，但引起共鳴、塑造新的女性文化，仍是可以期待的。

瀏覽本書諸多女詩人的經歷，可發現不少人曾獲得葉紅女性詩獎。我注意到黃岡，也是從葉紅詩獎開始的。她在2025年出版詩集《女也》，以華語酷兒標示，代表同志詩的新世代里程碑。但那是來自女性疼痛的自剖，以詩的藝術來砌造的血淚圖騰。

本書收錄最年輕的世代是1990世代，共有四位。李蘋芬兼具現代詩研究者與創作者的身分，她的詩着重女性身體經驗，也有敘事上的試驗。小令的詩滿含女性氣息，但詩中的女性自我卻是猶疑與遊移的。林夢媧曾參與《媽媽+1：二十首絕望與希望的媽媽之歌》，她對女性身體、處境的探索，透露獨立與自由的渴望。身體感在鄭琬融的詩明顯可見，她以文字揭穿女性對身體的羞恥感，也以文字迴應外界對女性的索求。

千禧世代及其後的女詩人，不會是「偉大男人背後的女人」，也不會是「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她們已經站在詩潮浪頭，勇敢呈現身體與心靈的所思所感，她們正引領女性詩學走向新的領地。

《繆思的盛宴──當代女詩人作品選》就是女詩人的精心呈現，她們戴上花環，在玫瑰花園裡輕歌曼舞，以文字鋪排美食美酒，期盼與您共享詩歌盛宴。（本文系《繆思的盛宴──當代女詩人作品選》序，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