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點滴】逗好／有秘密想說

十歲那年，我差點死掉。這秘密埋在心底。

那年搬到城市，有天我獨自搭公車返回鄉下。看到舅舅揹着乾電池、手持釣竿、穿長筒雨鞋，堂姊堂哥們拿着漁網。他們邀請我一起去抓魚。在電魚還不算觸法的年代，舅舅沿着溪，邊走邊電魚。他走在前面把通電的釣竿尖端插入水中，要跟在後頭的小孩把被電暈的魚兒撈起。

這是我第一次走往那條溪。沿途樹木遮蔭，碎石子路面溼滑，苔蘚夾在石縫裡朝陽光探頭。我穿着稍大的拖鞋，下坡時腳掌往前滑，好幾次差點拐到腳。我膽子小，不敢捉魚，更怕跌倒。舅舅把水桶遞給我，喊着：「小妹仔，要顧好。」

順着溪水往下游走，水桶裡的魚愈來愈多，我走得慢，停停走走，幾度把水桶擱在溪邊，加入追捕蝴蝶豆娘、抓瓢蟲蚱蜢的行列。直到轉過一個大彎，經過一片竹林，纔想起忘了帶水桶前進。趁着沒人發現，趕緊掉頭順着來時路奔跑，回想那隻水桶被留在哪個位置。

慌亂中迷失方向，在那段路來回尋找。眼睛彷彿被矇住，沒發現不遠處站在溪道上的藍色水桶。懊惱貪玩弄丟了魚，害怕面對那些期待烤魚入腹的一雙雙眼神。直到那抹藍衝出草叢透出光對我招手。可惜伸長了手還是勾不到水桶，於是我抄捷徑沒走原路，直接往溪裡走。未想眼前所見的田埂倏成幻影，不安從腳底升起，原來是層浮於水面攪和着垃圾的污泥。污泥無法乘載重量，雙腳踩空往下墜，掙扎着想把自己拔起，卻看着黑色爛泥慢慢往腿上爬，愈是出力就陷得愈深。

想起課堂上老師曾解釋「沼澤」一詞，驚懼隨着淚水涌上，擔心陷入其中無人知曉，將永遠埋藏於此。腦中倏地閃過不慎陷入沼澤時，要保持冷靜不要掙扎。我不敢動，但怕隨着時間經過，身體會因重量與引力愈陷愈深。冷靜一段時間，試着抓住邊上小草，掙脫腳上拖鞋，後來不知哪來的力道助我一躍而起，脫身離開污泥。回到溪水邊，赤着腳走往另一端，循原路走在正確的路徑拿回水桶。水桶裡的魚似乎剛睡醒，一圈又一圈地繞遊。

拍掉腳上泥巴趕回去，堂兄堂姊們看到我提着水桶出現，全都靠了過來。他們問舅舅何時可以吃魚？沒人發現我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

傍晚搭公車返回城市，站在擁擠的車廂裡，低頭看着自己染着泥巴痕跡的赤腳。怕被人問起，我不敢擡頭，重複着左右腳交互遮掩的動作，以爲這樣便不會被人發現沒有穿鞋，不讓淚水再度落下。

直到成爲媽媽後長出一些勇氣，回憶猶如多了一層濾鏡，這個秘密變得很想被聽見，便在與女兒閒聊時溜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