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饕餮】栩栩/萬花

兒童的旅行泰半不怎麼愉快,因爲掛羊頭賣狗肉,假寒暑假畢業之名,行指派作業之實;泰半談不上游歷見聞,因爲每每受人情挾持,跟在父母身後上親友家走動,喊伯公叫阿姨,然後退至不起眼角落,旁聽一耳朵陳穀子爛芝麻。兒童是被動的,旅行尤其置兒童於雙重的被動中,幾近服役。

說是這麼說,但一年之中總有那麼幾次,探望過住在濱海老家的祖父母后,油門一踩,四叔載我上佳里鎮。我們在佳里沒有認識的人,走這一遭,只爲了兩件事:買肉圓和三色豆花。

佳里肉圓手路接近油泡派,但幹湯兩吃,算是變奏。至於豆花,由鮮奶布丁巧克力三種口味混搭而得。點了餐,頭家娘手中長柄鐵杓一伸,從井洞般烏暗暗(oo-àm-àm)的白鐵仔冰槽內舀取豆花,乳白,鵝黃,淺啡,最後澆一勺糖水收尾。身爲螞蟻人的表率,我私心當然最屬意巧克力,但三本柱缺一不可,少了誰都不是那麼一回事。

外帶豆花一律杯裝,塑料梅花杯杯身薄,一握即變形,何況車速快慢不定,再怎麼小心捧在手裡也不能保證無大意手滑之虞。但四叔纔不管,他讓我吃,並且理由十分正當:無論冷熱,好吃莫過趁鮮。揭開杯蓋,顏色各異的豆花在杯中交疊迴旋,搖曳又絢爛,像顆袖珍的萬花筒。鹽分地帶,行道樹常見抗風耐鹽鹼的木棉木麻黃,春來時,杯盞大的木棉花一盞接着一盞地開。我舉杯,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木棉花樹,內心忍不住跟着輕呼:「Cheers!」

儘管視覺效果華麗非常,迴歸味覺,除了甜絲絲,三色豆花最值稱道的大概非滑嫩莫屬。爲了凸顯其滑嫩,於是不興添放花生珍珠等常見豆花輔料,與其衆聲合唱,不如主角獨挑大樑。用杯而不用碗盛裝,想來也是出自同樣的考量。不過,雖名爲豆花,三色豆花其實並非以鹽滷或石膏點就,單就凝固原理來說,它更偏向布丁。將三色豆花視爲豆花,是年少不知事的望文生義。

到家了。將近一小時的車程,說旅行不免過分誇張。當時我也不認爲它是。兒童的世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或許,也猶如一顆萬花筒,握住了,就一刻不停地轉啊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