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論/蘇俊賓、林磐聳 明信片畫人生

方寸間交會的火花 桃園市副市長蘇俊賓(左)、國家級設計家林磐聳(右)看似兩條平行線,卻在小小明信片找到共同癖好,用上千張明信片畫下全世界。記者曾原信/攝影

鎖住永恆的紙片

一位是桃園市副市長蘇俊賓、一位是國家級設計家林磐聳,政治人物和藝術大師看似兩條平行線,兩人卻意外在小小明信片找到共同癖好,許多人用鏡頭記錄人生,他們卻用上千張明信片畫下全世界。

丹麥PostNord郵政公司去年底宣佈,正式終止長達四百多年的信件投遞服務,象徵丹麥傳統郵政時代的結束,象徵紙本信件的美好年代回不去了,臺灣卻有人仍在堅持老派的郵遞文化,對抗來勢洶洶的數位浪潮。

林磐聳(左)、蘇俊賓(右)分享上千張從世界各地給自己明信片的故事。記者曾原信/攝影

蘇:攜女出國 畫畫比拍照印象深

問:兩位爲何喜歡畫明信片?

蘇俊賓(以下簡稱蘇):我大概十幾年前開始畫,已經畫了一千多張。其實我以前很喜歡攝影,

以前出門旅遊都要算「我要帶幾卷底片?」一卷卅六張,光是底片錢不便宜。我大概就都要拍個兩百張,然後拍下來還要送洗,每次拿到照片都覺得很珍貴,所以每張照片按下快門的那一刻都是小心翼翼的,沒有非常好的景,我不會按下快門。

後來數位相機問世,每次旅遊回來,手上有上千張照片,但我發現,傳統單眼相機不便利問題解決了,可是我們跟這張照片的緣分就是按下快門的那一秒,我們跟當下的美好距離愈來愈遠。

有次跟女兒出國玩,我就畫了當下的心情和風景,事隔幾年後,我發現每一張照片我都沒什麼感覺,但那次旅行最有印象、且會一看再看的,就是我自己畫的那張圖。既然如此,我幹嘛拍那麼多照片,不如設定一天畫一、兩張,那就是我當下最美好的回憶。

那時候還不是用明信片,是用小畫本,後來因爲一天只畫一、兩張,我就開始畫在明信片。明信片有幾個好處,第一它很小,方便隨身帶,我畫故我在。第二,就是剛跟林老師聊到我們有共同的奇怪癖好,就是如果這張明信片在一個神奇國家的某個城市,或者在臺灣的某個角落,畫完當下貼上當地郵票、投入信箱,然後明信片比你晚兩個星期到家,你會發現你旅行的喜悅是延長的,你在畫的當下是喜悅,畫完後看到自己畫的東西是喜悅,旅行已經結束兩週,突然在家裡信箱收到當時的感動又是一個喜悅,那是三重喜悅。

林:太太最怕 我看電影時也在畫

林磐聳(以下簡稱林):我是師大美術系畢業,有繪畫的基本功力,我最崇拜蘇副市長,他是被政治耽誤的藝術家(衆人大笑)。他如果從事藝術也許有更大揮灑空間。我覺得他把藝術對人們的關懷,或者透過這種美學去治理一個城市是很棒的事。尤其公務繁忙時,他還能利用短短時間去完成那個小小的方寸之間,掌握的生活節奏難能可貴。

明信片就像書寫人生,大概十四點八乘以十點二公分,在別人手上就可以畫、在會議上可以畫、在火車上、在飛機上可以畫,甚至我有很多張明信片是看電影時畫的。我太太最怕我在看電影時也在畫,因爲人家會聽到我「咚咚咚」的聲音。

別看這小小明信片,當你累積到三千多張就會散發着巨大的力量。我六十歲受邀到佛光山參展,一進門有一個超高大中庭,我決定把我的明信片整理,兩千多張明信片從四樓這樣懸掛下來,好像大瀑布,小小明信片有無比雄偉的力量。

我經常在世界各國旅行看展,德國卡塞爾每五年辦一次「文獻展(Documenta)」,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當代藝術盛會。我去看過兩次,它不是傳統的一張大畫,而是在做持續性藝術創作。

其實就像德國文學家赫曼.赫塞所說,「有人選擇快步迎向未來,有人選擇活在當下」。我就是活在當下,去記錄當時的心情。我覺得我跟舒伯特一樣都活在當下,去記錄所面對的那個景物,或者當時的那個心情。

林:若只剩臺灣郵票 就是活化石

問:郵票不再,如何面對數位浪潮?

林:郵票其實承載過去的回憶,丹麥去年宣佈不再郵寄,我預計七月要去北歐,不知道其他國家還有在郵寄明信片嗎?(蘇:你可找FedEx聯邦快遞。)

我們兩人有一個共識,最好全世界都沒有郵票,只剩下臺灣有,那我們就會變成「活化石」。以後全世界要了解郵遞就要來臺灣,臺灣會變成保存文化資產,就像我畫了三千多張,每多畫一張就變多一個門檻。

剛副市長提到與女兒旅行的事,我也有故事。我有三個女兒,小女兒學美術,我就想起來好像我有跟她一起畫,我最近把它找出來,早期傳統相機你根本不知道最後呈現是什麼,要等到照片沖洗出來那一剎那你看到纔會感動,若干年後你可能就會慢慢忘記了。

最近看到我女兒的那幾張畫特別讓我感動,她現在已經結婚了,沒有跟我住在一起,可是我就會回想到我們當時一起的種種,特別的懷念啊。

蘇:數位浪潮下 實體反特別珍貴

蘇:這些年畫這些明信片,其實不花太多時間,我想留下自己跟小朋友生活的一些美好,然後也想嘗試着用微薄的力量來對抗數位AI,慢慢地進入離人性愈來愈遙遠的數位浪潮。

如果時代趨勢是AI可以取代百分之九十八的東西,我覺得OK,我們省下很多力氣的同時,剩下百分之二的事情,我們可不可以放感情、很認真的做到淋漓盡致;如果這樣的話,百分之九十八被取代也是一種很好的狀態。我怕的是,未來AI取代不只是百分之九十八,而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八,那就會很可惜了。

AI跟數位化是兩個不同的檻,數位化是讓訊息傳遞變得更快、更廉價、更便宜,但AI會真僞難辨。你收到實體明信片,跟過年收到長輩貼圖或拜年圖卡,心情完全不一樣,但當有一天連拜年圖卡可能都是AI發出,是不是真心都不知道,那是「比廉價還要再廉價」的事。

當數位加上AI浪潮,實體反而特別珍貴,假設有一個「平衡AI浪潮下,我們有什麼東西格外值得珍惜」研討會,我覺得明信片或郵寄會是其中一項。(記者提醒:到時候不要忘了還有報紙。蘇:對,報紙也是。)

林:我常舉例,顏真卿的「祭侄文稿」在日本展出造成轟動,當時顏真卿的哥哥跟侄子被安祿山砍頭殺害之後,顏真卿要寫一封信,一開始還正常,慢慢寫就愈來愈悲憤,開始有寫錯字,然後塗塗改改,因此成爲經典;如果進入大量印刷的年代,不可能會刻寫錯的字,但哪一個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