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歌】宇文正/想你的夜

歌手範俊逸。(圖/範俊逸提供)

有一首歌,即使你不會唱,一定也能跟着副歌哼它幾句:「想你的夜,想你的夜,如此纏綿,想你的夜,想你的夜……」這是民國七十五年底,于臺煙首張專輯《化裝舞會》B面第一首主打歌〈想你的夜〉(範俊逸作詞/作曲)。它的副歌繞樑全島,堪稱洗腦的程度。

範俊逸對我說起「那一夜」。他念大三那年,在西門町獅子林地下室的木船民歌西餐廳駐唱。那是個非假日的夜晚,他唱最後一場,九點半到十點半,通常這時間顧客不多,那天只有一桌,一個長髮飄逸,穿著白色洋裝的女孩,獨自靜靜聆聽。範俊逸等於是對她一個人唱歌。快十點時,他停下來喝口水,女孩朝他走來:「範先生,不好意思,因爲我家有門禁,必須早點回去,下一次我再來聽你唱歌。你唱得很棒。」也許是擔心她走了以後餐廳都沒人了,歌手會以爲是因爲自己唱得不好?她很體貼特意過來說明才離開。

「我很感謝她,看着她的背影走上階梯。那晚我回到住處,在劍潭一間頂樓水塔旁加蓋的小房間,夜晚怎麼也睡不着,有種奇妙的悸動。想唱歌,起身把吉他拿出來,但沒有一首歌是我當下的心情。忽然間有個旋律冒出來,想你的夜,想你的夜,連詞一起涌出,想你的夜,如此纏綿……」

他想,這是什麼歌?誰的歌?是我的嗎?副歌一氣呵成,他趕緊拿筆把歌詞記下,和絃也寫下來。反覆問自己:這是我寫的歌嗎?好像是耶。

那時天快亮了,熹微晨光裡,他寫下了主歌部分的歌詞:「晨露靜靜從臉頰滑落,我才發覺過了一個想你的夜。雖然相遇猶如小說的情節,我卻珍惜這夢幻的感覺……」這首歌,就這樣渾然天成誕生了。

「我的第一首歌,像是一種天啓。之前沒寫過歌,我還不會寫譜,也沒有錄音機,窮得什麼都沒有,牀頭破音響只可以放不能錄,是最便宜的那種。」怎麼辦呢?既不能錄音,又不會寫譜。他只能反覆唱,直到把它唱熟,才放心躺下。一覺醒來,立刻拿起吉他,啊,還在,旋律還在!

不會寫譜,連臺錄音機都沒有的人,是怎麼樣走上歌手之路?範俊逸從頭細說,這真的是誤打誤撞,打工打出的一片天。

他從羅東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決定到高雄一邊工作,一邊準備重考。他找了家西餐廳做服務生。那餐廳晚上有歌手現場演唱,有位從宜蘭來的歌手,吉他彈得非常好,但是有小兒麻痹,行動不太方便。範俊逸覺得能彈吉他實在很帥,自告奮勇向歌手提議:以後你要趕場的時候,我騎摩托車載你去,你每次就教我一個和絃可以嗎?於是他去買把吉他,就這樣一個和絃一個和絃學了起來。

半工半讀到了第三年,範俊逸終於考上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我如果再考不上就要當兵了。而我爸爸那時候已經八十歲,所以我要繼續打工唸書,不能讓他擔心……」

我愣了一下:「你才上大學,你父親八十歲?」

「他是我的養父。」

我沒想到無意問出了一個,那大時代裡,一位外省老兵的動人故事。

範俊逸的原生家庭,兄弟姊妹衆多,他出生不久就送給這位老兵撫養。「養父範柏生先生收養我時,他六十多歲了,老得可以當我祖父,但他用溫柔的愛和教育造就了我。」他是山東堂邑人,「清朝平民興學的武訓,就是堂邑人。父親養我不是爲傳宗接代,他在大陸有妻、子,但我以繼承爸爸的姓爲榮。他來臺後終身未娶,所以我沒有媽媽,是這個老兵把我養大。當年我看電影《搭錯車》,哭到不行。我去看了好多遍,電影裡的主角後來也成爲歌手,覺得那就是我的故事啊」。

範俊逸跟父親感情很好。「我的書法就是爸爸教的,他說我沒有辦法教你什麼,只能教你寫字而已。他是陸軍,副連長退役,同袍都喊他副連長。」

但一個老兵,要怎麼樣養大一個嬰兒啊?他請託一位鄰居媽媽幫忙照顧小孩。

「奶媽是本省人,所以我臺語也很好。我奶媽很會唱歌。她織毛衣的時候一邊唱歌,我幫她弄毛線,跟着她唱,都唱臺語歌,〈雨夜花〉、〈望春風〉,她唱得很好聽。我覺得我的臺語歌唱得比國語歌還好,都是跟奶媽學的。」範俊逸曾寫過一篇散文〈月亮的女兒〉紀念這位名叫「月子」的奶媽。

而爸爸看平劇,奶媽看歌仔戲,範俊逸從小就是「雙語教學」,跟爸爸說國語,跟奶媽說臺語。還當翻譯,奶媽有三個兒子,都長大了,老大、老三在臺北工作,奶媽不識字,想寫信給兒子,她講臺語,範俊逸負責寫成中文:「我小學就在做翻譯工作了。」有時還做口譯,把奶媽講的話,翻譯給爸爸聽。

從宜蘭到臺北來讀書,雖是國立大學,但是租屋、吃穿都要錢。範俊逸看出父親既高興又擔憂的神情,知道父親爲錢煩惱,「有一天他遞兩萬塊錢給我,說你帶去用,不夠再跟我講。我拿那筆錢很難過,他一個月也只有六千塊薪俸。我想,爸爸已經很老了,不能再讓他爲我操心。」

那時範俊逸已經學會吉他了,但還不夠純熟。他刻意到民歌西餐廳當服務生:「有一家稻草人西餐廳,在公館,我去應徵服務生,順帶跟老闆提,如果有歌手臨時請假不來,我可以上去代唱,不用錢。老闆不久就叫我上場了。」他邊唱邊學,越唱越好,開始到處駐唱。

「我記得第一天去木船唱歌,我的前一場是周華健,下一場是殷正洋。我膽子都嚇破了!」不過,還很菜的範俊逸不僅沒逃走,索性日後只要他們來唱,他就跑去聽。「我東學西學,很多歌手都會教我幾招。」

在意外走上歌手這條路之前,範俊逸原來喜愛的是文學,音樂之外,他也持續創作出版,散文、小說都寫。高中以前最拿手的是作文和父親教他的書法,上了大學,寒暑假會去參加救國團的文藝營。大三那年的文藝營在淡水工商有個編研會,他擔任活動組組長。餘興時間做什麼好呢?他跟組員們說:「我有寫一首歌,唱給你們聽,好不好?」於是這些文藝營組員成了〈想你的夜〉第一批聽衆。沒想到反應熱烈:「組長啊,很好聽耶。」

真的好聽嗎?過了兩天,範俊逸走在那幾個組員後面。聽見他們唱起:「想你的夜,想你的夜,如此纏綿……」他竟然困惑起來:「這不是我的歌嗎?」他們轉頭說:「對呀,就是你的歌啊!」到了惜別晚會,範俊逸在臺上唱〈想你的夜〉,臺下學員一起大合唱,大夥拿着燭光,歌聲在學校操場、迴旋梯上回蕩。

《化裝舞會》專輯發表時,在墾丁凱撒飯店表演兼旅遊留下的照片,對範俊逸來說,

「那真是最美、最幸福的一次旅行!」(右起:樑弘志、範俊逸、歌手于臺煙、廣播人陳美瑜。)(圖/範俊逸提供)

臺下有位作家陳銘磻老師,注意到了這首歌。之後他就常到木船聽範俊逸唱歌。

有一天,陳銘磻帶了一位製作人到士林木船,「兩人都穿着黑色風衣,氣場強大,像周潤發一樣」。聽了〈想你的夜〉,製作人說:「我覺得你寫得還不錯,但是副歌要改一下,副歌如果能改一下會更好。」可他沒有說明要怎麼改,範俊逸覺得,意思大概是這首歌還好而已吧。

陳銘磻老師還真是鍥而不捨。接着,他把範俊逸帶到樑弘志老師家去唱。樑弘志聽完,勉勵他:學生能寫這樣,很好。

「學生」?意思是不專業吧?範俊逸一聽,非常失落。那晚他騎着摩托車回劍潭,騎到松山機場附近,大雨下下來,打在他身上,他悲情地對天空大喊:「我沒有才氣!」

我說:「你哭了嗎?」

俊逸哈哈一笑:「沒有啦。我是有一點難過,不過是有點故意把那種心情戲劇化,自己覺得很浪漫。」喊完之後,這首歌也就可以放下了。

沒想到隔了幾個月,樑弘志忽然打電話給他,「俊逸,你那首〈想你的夜〉賣掉了沒有?」他說最近要做一位新人,覺得她的氣質、嗓音很適合唱這首歌。他說的就是于臺煙。

歌沒有賣掉。樑弘志說:「你把那個譜寫給我。」

「老師我不會寫譜。」

「噢,那你錄成demo給我。」

「老師,什麼是demo?」

「就是唱這首歌錄給我。」

「老師,我沒有錄音機。」

樑弘志被打敗,這個人怎麼什麼都不懂啊?然而樑弘志是非常提攜後進的音樂人,他說:「你來,我帶錄音機去幫你錄。」他們約在一家啤酒屋,啤酒屋裡太吵了,他們走到外頭,馬路邊有兩個郵筒,一個綠色,一個紅色。樑弘志把錄音機放在紅色郵筒上,範俊逸就敲着綠色的郵筒打拍子:「晨霧靜靜從臉頰滑落……譁!一輛公車過去。我才發覺過了一個想你的夜……喔咿喔咿,仁愛醫院的救護車過來……」範俊逸說:「這大概是人世間最悲慘的一個demo。」

沒想到幾個月之後,這首歌唱遍大街小巷。樑弘志曾透露,他剛聽完沒有作決定,後來卻對這首歌念念不忘,是因爲俊逸到他家客廳唱歌時,兩個姪女在房間裡。第二天早上她們盥洗時,就一邊唱了起來:想你的夜,想你的夜……「她們才聽過一次,怎麼就記得?就覺得這首歌有機會。」

而那一夜,獨自在木船聽歌的長髮白洋裝女孩呢?範俊逸說:「我們後來沒有再見面,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一首歌,因她而誕生。就算再見到她,我應該也不認得了,那其實就是個朦朧的感覺,我怦然心動的是那個氛圍。有時候回想起來,那個女孩應該是上帝派來教我如何寫歌的天使。」

〈想你的夜〉意外引領範俊逸真正走進流行音樂這一行。他的第二個意外,是張鎬哲唱的那首〈不是我不小心〉(範俊逸/作詞,彭永鬆/作曲)。

一但進入寫歌的領域,範俊逸的腦海總是思緒翻攪,隨時在紙上寫些詞句,可能因爲對文字敏感,他總是先寫詞,再譜曲。

「我寫了一些詞。有一首〈不是我不小心〉,寫完,自己覺得怎麼那麼俗氣啊?好爛的詞,我就把它揉一揉丟進垃圾桶。」剛好歌手彭永鬆來找他,他知道範俊逸老在寫東西,說:「我知道你都自己作曲啦,但是你有沒有不要的詞給我?」

不要的喔?範俊逸從垃圾桶裡撿出那團〈不是我不小心〉:「這個你要寫寫看嗎?」彭永鬆讀了歌詞,當場唱出旋律:「不是我不小心,只是真情難以抗拒,不是我存心故意,只因無法防備自己……」一首歌就這樣出來了!這是彭永鬆人生的第一首歌,也是範俊逸正式發表的第二首歌詞。

「所以流行歌的邏輯,往往不是你處心積慮想寫一首什麼歌,它甚至是我不要的歌!」其實範俊逸當時想寫這歌詞,是覺得情歌總是正面的,訴說愛,訴說你是我的唯一。他很喜歡一首英文歌‘How can I tell her’,Lobo的歌。歌詞裡訴說:「當我寂寞的時候,她瞭解;當我憂傷的時候,她會陪我一起泫然落淚。但是女孩,她不知道關於妳的事情……」他愛上了另一個女孩,「他的愛情來到難以抉擇的岔路,世事常如此不是嗎?我也想寫出這樣一首歌。只是剛寫完,覺得怎麼能跟Lobo比啊?」

從流行音樂,範俊逸隱隱領悟,有些歌,你沒有準備好,它就ok了;很多事,你認真去做了,卻不一定會成功。歌能紅,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所以創作者要很謙虛,因爲有比你更強大的力量在撥弄着這世間的琴絃啊。

音樂發展時有浮沉,但他始終感激,父親聽到了〈想你的夜〉。

民國七十六年,對範俊逸來說是大喜大悲的一年。〈想你的夜〉傳唱街頭巷尾,他把專輯帶回宜蘭蘇澳給父親,8月31日父親辭世。那年十一月,開放兩岸探親,「爸爸沒有等到這一天」。

我說:「但是,他聽到了你的歌,一定是歡喜的。」

他曾爲父親寫詩〈最深的哀傷──寫給在天國的爸爸〉:「……當我正要向您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顆星辰/您卻化作流星……」

範俊逸後來幫鳳飛飛、譚詠麟、張國榮、黎明、蘇永康、張清芳、施文彬等許多歌手都寫過歌,也和陳揚、林隆璇、熊美玲等音樂大師合力創作出多首他自己特別深愛的歌,每一個過程都令他感謝。他緬懷民國八、九○年代的音樂環境:「那時候的音樂人很有活力,很有朝氣。那時候,我們寫歌很快樂,真的是很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