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戶外日常】楊世泰／旅行是一次迂迴漫長的迷路
旅行中遇見的貓，爲我們帶來許多快樂。照片提供／楊世泰
近半年連續完成了三次海外旅行：瀨戶內海、首爾、清邁。如果把這三趟行程的路線攤開在地圖上，乍看之下，彼此間似乎毫無關聯，而且其實相當平凡，絕非什麼驚天動地的壯遊。然而，直到我從清邁返家，打開記憶卡整理照片的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三次旅行的背後都埋藏了一個穿針引線的伏筆。
現代旅人的困境
第一站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是痛失一隻貓咪後展開的療傷之旅。那幾乎像是一場鐵人競賽，我在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裡，塞進數不盡的展覽、景點與餐廳。雖然不想承認這種緊湊的規畫，可能、也許……是有一點想要藉此填補心裡的創傷吧？但我在相機記憶卡里留下數不清的街貓身影，早就讓我不打自招了。第二站的首爾也是如此。在喧鬧、繁華的都市叢林之外，駐足在我心裡最美的風景，其實是一隻健行時在山上偶然邂逅的小花貓。
最後我來到了清邁。原本設想這會是一趟無憂無慮、純粹躺平的純度假行程，畢竟世人眼裡的清邁是「慢活」的典範，沒想到這座古城卻化身爲一面鏡子，照見了我身爲旅人的偏見與侷限。
距離上一次到清邁已經間隔七年，因此對行程充滿期待。但老實說，落地後玩了幾天，卻讓我產生沒有預料到的困惑。
幾年前初訪的驚喜，多半透過匆匆路過的朦朧濾鏡，並未讓我真的看清楚清邁。等到我更深入理解，才發現它並不是記憶中的那座「小鎮」，而是一座繁忙、龐大的觀光城市。清邁的食物依然好吃、咖啡依然好喝，但不知爲何，我始終沒辦法真正融入，並如同前兩趟旅行一樣享受所有過程。
這是現代旅人的困境。資訊太過便利，讓目的地像一本完整精緻的目錄，而我們旅行的方式，漸漸變得像是去驗收一個早就知道是什麼形狀的樣品屋，不僅失去探索的刺激，也剝奪了失誤的樂趣。清邁固然適合旅遊，但風險被消滅後，換來的反而是期望過高後的失落。
但同時我也反思，清邁是一個如此巨大的行政區域，超過半個臺灣的面積。所以僅僅兩次旅行累積的經驗值根本不值一提。說難聽一點，我不過是個傲慢且自命清高的旅客，對清邁投射過多的期待與想像罷了。畢竟相較於清邁，瀨戶內海和首爾有哪一點比較不觀光呢？既然前兩處我能泰然處之，爲何在清邁我會變得如此苛刻？
我在旅途中歡笑嬉鬧的背後隱藏紛亂的思緒，同時動身前往四個小時車程外的拜縣，那是一個山谷圍繞的小山城，步調更慢、景色更天然，是清邁市區日益發展令人感到微微失落後，另一個更屬於「圈內人」的「應許之地」。我想像這個地方是逃離主流的烏托邦，我所失去的清邁將會在此回到懷抱，沒想到卻陷入更大的矛盾。
氣氛絕佳、令人放鬆的拜縣Two Huts Pai。照片提供／楊世泰
一次日常的互動
我所看到的拜縣，是一個擠滿現代嬉皮與揹包客的小鎮，白天大家搭乘包車到鄰近的郊外景點遊玩，入夜後則聚集在當地最熱鬧的大街狂歡。這裡有絕佳的度假氛圍和絕美的風景，但事實上，我在拜縣找不到任何在地生活的痕跡，我所看見的當地人幾乎全是討生活的人，似乎是爲了服務拜縣遊客而存在的存在。如潮水般涌入的歐美觀光客將這座山谷擠得水泄不通，讓人十分錯亂，我究竟身在何處？
但這份疑惑，也讓我開始自省。說到底，我和所有到拜縣的觀光客沒有兩樣，何況我只用兩天一夜的時間去評斷拜縣實在有失公平。旅行不該是爲了印證某種想像，而是爲了看見真實，而所謂的「真實」是相對的、是隱性的，是需要花點時間品味的。如果我帶着一把錘子出門，自然會把路上所有不順眼的事情都看成眼中釘。
然後，就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我親身經歷了一次美好寧靜的體驗。第一天接近日落時，我們驅車前往Two Huts Pai，那邊有幾座木頭搭起的涼亭和飲料吧，緊鄰一大片和緩的草坡，正對着山谷裡的田園和遠處低矮的連綿山峰。現場有音樂表演和雜耍，儼然是一場小型的音樂祭。起初，這種熱鬧讓我感到格格不入，但當我坐定後，眼前風光明媚的農地與山景，配上演唱水準極佳、絕不庸俗的音樂，慢慢地讓我開始放鬆，忘記了身後的喧囂。置身在那幅彷彿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我默默地放下了心中的那把鐵錘。
待在清邁的最後一個傍晚，喝完咖啡、吃過晚餐，把所有想逛的店都逛完之後，黃昏時分，我們走在街上往爵士酒吧的方向前進時，在路上遇見一隻小橘貓。
原本以爲牠是流浪貓，加上牠有點怕生，所以我識相地打算離開。沒想到旁邊一位疑似路人的大叔過來攀談，無奈語言不通，不曉得對方想要表達什麼。突然，他用手勢示意要我等一下，接着就走進屋子裡。沒過多久，他遞來一條巨無霸肉泥，我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接手過來開開心心地餵給那隻幸運的小橘。
大叔的善意不是一場給觀光客的表演，貓咪的臨場反應也絕非刻意的安排，這是我們共同擁有的一次日常互動罷了，但那短短的幾分鐘，竟讓我這一路產生的糾葛和困惑，統統拋到九霄雲外。
回顧這所謂的旅行三部曲，在瀨戶內海、首爾和清邁，赫然發現所有讓我感到幸福快樂的時刻，竟然全都和路上邂逅的貓咪有關。如果旅行是一次迂迴漫長的迷路，那指引我們方向的，終究還是最愛的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