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筆記】彭樹君／關於家的想像與現實

黃宗潔《家的奧義》書影。（圖／遠流提供）

近日，日本有一位女性與她的AI男友結婚，並且舉行了有模有樣的婚禮。當我看到這則新聞的前一刻，正在閱讀黃宗潔《家的奧義》這本書裡，探討人工智能成爲家庭成員的〈情感價值〉一篇，這種相互映證的偶然與巧合，使我意識到，顯然AI家人已不只是科幻小說的假設，而是正在成爲趨勢的現實。

也正是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家的奧義》重整了人類情感的現在進行式，以十六種不同的視角，賦予家族書寫新的意義。家，不再只等同於血緣與婚姻的縱向與橫向組合，它可能是某個名字被呼喚的方式，可能是一種飲食習慣，可能是一段被記憶保存或被遺忘的歷史，也可能是一隻被收養的動物，甚至可能是一個能夠迴應人類孤獨的人工智慧。在《家的奧義》裡，「家」不再是傳統的名詞，而是一個不斷被重新安放的情感容器。

當傳統家庭結構逐漸鬆動，血緣和婚姻不再保證親密與安全，人們一方面不斷質疑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痕，一方面卻又比任何時代都更渴望歸屬感。於是，人們開始在非典型伴侶關係，例如朋友、動物、社羣，甚至人工智慧身上，尋找那個能夠承接情感的對象，並賦予家的想像。

也因此，本書選擇用「視角」而非「類型」來組織全書。十六篇文章，像是十六個入口，而不是十六個結論。從姓名、性別、飲食與歷史開始，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元素，被重新解釋與家的關係；接着延伸到物件、非典型家庭、動物與科幻，家成爲一種情感對應的方式；而在教養、失智、創傷與犯罪等篇章中，家則暴露出它最脆弱也最難以直視的陰暗面。最後，透過自然、空間、城市與跨域移動，家的概念被推向更開放的狀態，成爲與土地、遷徙、世界連結的過程。

回到開頭那則關於與AI締結婚盟的新聞，放在《家的奧義》的脈絡中，它不再只是科技發展的奇聞，而是一個逼臨現實的提問：當情感能夠被迴應、被陪伴、被理解、被支持時，家是否仍然必須建立在傳統的人際結構之上？是否仍然必須以血緣、婚姻與肉身的存在爲前提？

在本書〈情感價值〉這一篇中，作者透過科幻文本提醒我們，真正需要被重新檢視的，或許不是科技是否越界，而是我們長期以來對「家」的想像是否過於狹窄。

也因此，讀完《家的奧義》，我們會重新審視自己的家族經驗。那些曾經被視爲理所當然的關係，那些說不出口的失落與依附，都在閱讀過程中被輕輕觸動。這本書並不提供修復家庭的捷徑，也不承諾任何形式的和解，它所做的，是爲讀者準備一套更寬廣的理解維度，讓我們在面對複雜而矛盾的情感時，不必急着裁決對錯。

所以，《家的奧義》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說了什麼新的答案，而在於它讓人意識到：原來，「家」並非一個既定的模樣，而是隨着每個人不同的情感需求，被反覆修正與重新定義的流動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