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看大陸》中原不言,自有重量——黃河、夏都與大象

二里頭博物館震館之寶--綠松石獸面紋銅牌飾。(作者提供)

從鄭州走,塞車三個小時纔到,而只看到黃河一角,值得嗎?

我的學生白帆,也是我中原行的旅伴,想不通我爲什麼一定要去,「我們從小就在那旁邊玩,有時水漲得很兇,有時水根本看不見」,白帆在學校裡就跟我說。我暗自羨慕,這是我們的母親河,他們可以每天見面,我們魂牽夢縈,還不得見,這次她陪我遊河南,只有這個機會看到。

我在黃河邊,找到YouTube、放起《龍的傳人》,前面四句就引起了周遭人的關心,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它的名字就叫長江/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就叫黃河/雖不曾看見長江美/夢裡常神遊長江水/雖不曾聽見黃河壯/澎湃洶涌在夢裡

周遭人開始側耳,似乎都有同感,那悠遠歌聲,誰都沒法不受感染,我po這段經驗在臉書上,有個人回我「你塞車三小時,黃河卻在那裡等了你三千年。」

真誠的情懷,一定有人感動的。

後來從鄭州到安陽途中,又遇見黃河,是條橫跨黃河的橋,橋上有鐵絲網,只能透過鐵絲網看,但仍然止不住那澎湃的胸懷,人生海海,素履之往,也許有一天,廊橋會老去,年華會流走,但黃河還是在。

最近去了一趟中原行,河南被稱爲「中原」,是因爲它處於中國地理(除西藏、新疆等地)的中心地帶,是華夏文明的核心發源地,也是古代許多王朝建都地,被視爲「天下之中心」,故又稱「中土」、「中州」或「中國」。

我一到河南,就有朋友跟我解釋,河南人並不認爲自己是天下中心,這個中字其實是中庸,就是恪守中庸之道,縱然洛陽是13朝古都,安陽殷墟出土的馬遺骨是真馬,不是像西安的石馬;夏朝的廢墟比四川的三星堆博物館,湖南的馬王堆都古老很多,但是河南很少行銷,要來的人自會來,河南就靜靜地等你來。

河南近代史上,是多災多難,這片土地承受過太多無法言說的犧牲。首先,它爲中華民國犧牲至巨。1938年6月9日,國民政府利用黃河伏汛期間,在河南省鄭縣花園口鎮戰略性毀堤,希望阻止日本帝國陸軍沿黃河西進,的確造成日本軍2萬人被淹死,中國人卻死得更多,河南、皖北、蘇北因洪災遇難近9萬人。這次決口導致黃河改道,引發了1939年水災和1942年—1943年的旱災與蝗災,間接造成了40—90餘萬人死亡。著名電影,馮小剛導演的《1942》就是講這段歷史,裡面易子而食,餓殍滿地的境況,令人不寒而慄。

近年來河南戲曲也改編了這段歷史,用河南方言演出,更有感覺。

因爲人口多(一億人口以上),工業化得慢,河南一直是貧窮省之一,鄉下民衆於是賣血,增加收入,2000年左右,一些鄉村成千人感染愛滋病過世。

近年來,河南經濟纔好轉。開始發展觀光業。在河南待了15天,我覺得對中國有興趣,應該要從河南開始,尤其要到洛陽附近的二里頭夏都及安陽的殷墟開始看,看完後,再循序到江南,然後華南。

此行途中,我就想到有些臺灣人,否認自己是中國人,我們究竟是在否認什麼,又急着切斷什麼?

建造在洛水與伊水之間的二里頭博物館,地勢平緩,視野開闊。(作者提供)

二里頭名字很奇怪,很容易想到無厘頭,但這個村名,可是重要地點,「二里頭」的「二里」可能指距離洛河渡口二里,或指山崗上的二里長高地;「頭」則指高地或首領居住地。 1959年,考古學家徐旭生在二里頭村發現了大量重要遺存,二里頭文化被視爲開啓中華文明的「鑰匙」,是研究中國早期國家、都城制度的重要實證。

位在洛陽附近的二里頭博物館,展示着我國第一個家天下的皇朝,在那以前,根據史書記載,都是禪讓制, 堯、舜、禹,是把天下視爲公共之器,權力是「擇賢而付」。

轉折點,發生在夏朝。傳說中,大禹治水有功,本應循舊制讓位於賢者,卻最終由其子啓繼承王位。從那一刻起,天下開始「入家」——權力沿着血緣流動,王位成了可以世襲的東西。

迄今,考古學家尚未發現夏朝的文字,夏朝歷史都是根據後代古籍所載,但參觀二里頭博物館,就知道夏朝確有存在,還初具王國規模。

建造在洛水與伊水之間的博物館,地勢平緩,視野開闊。外觀也與四周空曠和諧一致,博物館面積等於十六個臺北小巨蛋。才落成六年,外表及裝潢都很創新。

總體感覺很安靜,莊嚴,「鎮館之寶」有三樣,它們靜靜站立着,顯示並不以驚世駭俗取勝。它們的珍貴,在於靜靜站立,卻讓整個時代有了重量。

夏朝已經初具城市規模。(作者提供)

裡面的解說員就是研究員,因此解說帶着熱情,讓靜靜站立的文物有了生命,也因爲靜謐,縱使自己參觀,可以想像當初公伯子爵,使用這些器物的情景,讓夏朝有了重量。

博物館裡的解說員也是研究員,專業知識及熱情均豐。(作者提供)

博物館裡三件鎮館之寶,以意義取勝。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乳釘紋青銅爵。它不高大,但三足穩穩落地,紋飾簡潔,注酒口特別長,而且彎度良美,這是禮的容器。表示夏朝已開始走入文明。

第二件是以綠松石鑲嵌而成的龍形器。綠松石 (Turquoise),歐洲美國至今都很喜歡用,但在幾千年前,就是夏朝國玉,身形初現蜿蜒,雖沒有飛天,但絕不是一條蛇,後來千百年的帝王想像,都在這裡找到源頭。2000多片綠松石片組合而成,更證實夏代已有的良湛工藝。

第三件事鑲嵌綠松石獸面紋銅牌飾,想必也是皇室用的,這塊長約16.5公分,寬約8到11公分的1984年出土的飾品,掛在墓主人胸部。希望能保護主人至永遠,幾百片綠松石所組成的獸面,看不出是什麼獸,兩個眼睛是長在下面,歷經三千多年依然光潔,未見鬆動脫落,仍然絲絲入扣。

我特別留意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陶片與工具。一片陶,一個斧頭、甚至爐竈模型。卻是生活最真實的殘影。可以想像主人日復一日的使用。

夏朝遺址前,興建中國兩字,這是最早的「中國」寫法。(作者提供)

走出博物館,一定要看遺址,原野安靜,只有風穿過草叢的聲音。佔地兩公里,一定要坐遊園車,裡面宮城、作坊、居址一一定位,每站可下車,看完後,可坐下班車,到下個景點,因爲人少,司機就在原地等我們,再載我們到下個景點,如自己私家車,駕駛親切地介紹歷史,又如私家導遊。

由於中國絕大部分景點,對六十歲以上的人全免費,所以這趟從抽像的「夏」到具體「夏」之旅,對我,也是免費卻是珍貴之旅。夏朝不在於它們完成了什麼,而在於它們正在開始。

在河南不斷看到大象的意象,先古人民一定看到纔會創作,上網查資料,發現河南在古代確實有象。考古與文獻都有證據支持這一點:殷商時期(約三千多年前),河南一帶氣候比現在溫暖溼潤,適合亞洲象生存。在 殷墟 等遺址中,出土過象骨、象牙器物,甲骨文中有「象」字,並非想像,而是實際存在的動物記錄,後來《尚書》《左傳》等早期文獻,也多次提到中原地區有象活動。

當時中原地區溫暖溼潤,河網密佈,森林尚在,足以容納大型動物棲息。隨着氣候轉涼、乾燥化加劇,適合大象生存的環境逐步南移。牠們退向南方,退回山林與邊陲。也標記了中原從自然腹地,轉爲高度人爲世界的那條分界線。也活生生給我們上了一個氣候變遷課。

2020年3月,全世界爲新冠肺炎入侵時,15頭大象卻從雲南西雙版納,雨林深處出走,牠們沿着公路、農田與城鎮邊緣緩慢前行,一路北上,竟幾乎走到了昆明。後來,政府動員專家與人力,以食物、聲響與距離,慢慢爲牠們鋪出一條回家的路。到家時象羣已流浪了16個月。

我懷疑,如果政府不干預,不引導,他們會走到自己老祖宗棲息地河南嗎?中原也是他們的發源地!(楊艾俐/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