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文化】盧鴻金／在庶民微光中打撈臺灣感性

街角招牌充滿臺灣獨有的生活感。（圖╱Peter.design彼特先生攝影，聯經提供）

推薦書：水瓶子等《臺灣感性：臺灣的庶民日常，就是亞洲的感性風景》(聯經出版)

▋在混亂中長出秩序的「生存語法」

2025年首爾書展把主題館定爲「臺灣感性」，讓這四個字第一次打進多數臺灣人的視野。本書編者把「被外國人看見」的詫異，轉成「讓自己人重新凝視」的計劃：邀請二十一位寫作者、攝影者、建築師、市場偵探，各自認領一項庶民元素──啤酒杯、鐵窗花、肉燥飯、孔雀燈、雪克杯、餅模、地藏菩薩、壞掉的LED……像把整座島放進慢速播放機，讓日常在放大鏡下重新顯影。於是有了這本既像特輯雜誌，又像集體散文的《臺灣感性》。它無意定義「臺灣是什麼」，而是示範「臺灣可以怎樣被感知」──透過氣味、顏色、聲響、溫度，以及最重要的身體記憶。

全書二十一篇，看似鬆散，實則像一趟環島慢車：從「器物」出發，經「市場」「街巷」「裝飾」「符號」「寺廟」「手藝」「顏色」「氣味」「聲音」，最後抵達「民主」「多元」「助人」。每一站都先讓「物」說話，再讓「人」顯影。

〈乾杯！〉寫臺灣啤酒杯的全球最迷你尺寸，背後是戰後物資短缺的「節制美學」，卻意外孕育出「獨酌也熱鬧」的臺式敬酒文化。

〈菜場即劇場〉把市場寫成一座「情緒交易所」：攤商用「美女」稱呼進行年齡協商，顧客用菜籃排隊完成道德協商，氣味、顏色、聲響共同演出一場「狼狽生笑」的即興劇。

〈臺灣鐵窗花〉把冷硬的防盜鐵網，讀成屋主的家徽、職業、信仰甚至愛情密碼。當都市更新拆屋，鐵窗花被搶救下來，像是從廢墟里拓印出一份平民族譜。

〈眼睛裡的孔雀〉寫夜市LED「孔雀燈」的失控閃爍，作者廖小子卻從壞掉的燈珠裡，看見「像素級」的故障美學──那正是臺灣人在技術限制中硬長出來的「低科技漸層」。

〈在地獄裡看星星〉寫地藏王菩薩如何被臺灣人視爲「地獄總機」，在牽亡儀式裡讓生者與亡者「最後通話」。死亡不再是終點，而是家族情感的延伸。

一路讀下來，會讓人發現所謂「臺灣感性」，並不是「東西本身很臺」，而是「使用方法很臺」──一種在限制裡植入創意、在混亂中長出秩序、在斷裂處拼貼接合的「生存語法」。

水瓶子等《臺灣感性：臺灣的庶民日常，就是亞洲的感性風景》書影。(圖／聯經提供)

▋一種不約而同的「未完成」

近年「地方學」席捲出版市場，常見操作是「百科化」：歷史、產業、地理、數據一次到位，讀者卻常陷入「資料在，情感不在」的疲憊。《臺灣感性》刻意反其道：每篇都只對準「一個孔徑」，用散文、口述、側寫、攝影多重曝光，讓元素與個人記憶疊合，產生「1+1>2」的情感共振。

郭銘哲不寫「臺灣小吃大全」，只寫「我心中那碗完美的肉燥飯」。當他把「不攪拌」奉爲儀式，讀者反而在「攪拌派／不攪拌派」的抉擇裡，看見自己童年的餐桌。

楊子興不寫「臺灣色彩學」，只寫「外婆的黃花風鈴木外套」、「曬到發亮的紅椅凳」、「蚵架上的鹹味靛」。當顏色與氣味勾連，色票就成了時光機器。

李清志不寫「臺灣建築史」，只寫「爲什麼臺北一棟五層公寓，會長出無法拆除的屋頂違建」。當違建被賦予「自由精神」與「生存戰術」雙重解讀，城市紋理瞬間有了體溫。

這種種的「微敘事」策略，讓「知識」退位，「感知」登場；讀者不再是被動的資訊接收者，而是被邀請「對號入座」的共同作者──你我的菜籃、你我的鐵窗花、你我的孔雀燈，也在書頁裡悄悄發光。

讀完全書，我驚覺到二十一位作者幾乎都不約而同地「停留在未完成」：鐵窗花工作室記錄到「跳舞鐵窗」被拆除前最後一刻，卻不呼籲「全面保存」，而是「至少留下記憶」。市場篇作者書寫到「美女」稱呼即將被連鎖超市的「您好」取代，卻不控訴「文明入侵」，而是「記下最後一次被叫美女的虛榮」。LED孔雀燈終究會被城市美學「整治」，作者卻說「故障的燈珠纔是暗夜裡最誠實的星星」。

這種「不完成的留白」，恰恰對應臺灣自身的歷史命運：不斷被殖民、被整編、被更名，卻也一直在縫隙裡「長出自己的樣子」。於是「臺灣感性」不是一種「定型風格」，而是一種「持續變形的韌性」──像烏心石餅模，被鐵箍箍住裂縫，仍繼續壓印下一場婚禮的大餅；也像茄芷袋，紅綠藍三色交織，永遠在等待「天光」。

小吃店桌上擺滿各式醬料，是臺灣標誌性的在地飲食文化一景。（圖╱Peter.design彼特先生攝影，聯經提供）

▋你習以爲常的，正是再也回不去的

把書闔上，我關掉客廳主燈，讓廚房排風機、樓下垃圾車、遠處摩托聲一起涌進來。忽然想起範欽慧在〈小景寫聲〉裡寫的：「當城市被按下半小時暫停鍵，所有聲音都長出了翅膀。」那一刻，我明白這本書的終極目的──不是告訴外人「臺灣有多特別」，而是提醒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你習以爲常的，正是你再也回不去的。」

下次當我們路過巷口，看見孔雀燈壞了一格，別急着皺眉；它正在用「斷點」向你眨眼──「嘿，我記得你，三年級那年你牽着外婆的手，在這裡等垃圾車。」

臺灣感性，原來就是我們願意停下來，向一盞壞掉的燈、一口迷你啤酒杯、一碗不攪拌的肉燥飯，說一聲：

「謝謝你，依然還在。」

騎樓陳列琳瑯滿目的春聯與燈籠，烘托出臺灣的春節色彩學。（圖╱Peter.design彼特先生攝影，聯經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