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風景】鄒欣寧/貼身遊樂場
貼身遊樂場。圖/翁靖雅
我要從舉目四顧皆過勞的生活圈退下
最近半年,我耽於一個不新不舊的興趣——探究我的身體。
一開始是不得不。年過四十,身體若是引起你注意,多半沒好事。然而,打從年輕時,我就擅長漠視身體的召喚。
比起身體餓了,渴了,疲倦,想睡,想如廁,想起身,想扭動,想碰觸其他身體,想變換姿勢……埋首閱讀、寫字、工作,總是更要緊的。我用意志和腦驅使身體服從,而不是反過來。
等到身體終於造反,脊椎成了延燒的烽火臺。尖銳的疼痛像狼煙,當我的注意力往腰椎和薦骨之間疲於奔命,煙火又一路上竄,我的膏肓、頸椎、肩胛、手臂……迫不及待加入這場狂歡盛宴,用一陣陣疼痛痠麻,迎接我久違的關注。
不得不說,身體爲了挽回我的目光,手段堪稱壯烈。某個臥牀難眠的夜晚,我像個醒悟的負心漢,果斷做了一個決定:我要從舉目四顧皆過勞的生活圈退下,不再工作優先,不再耽於生產,不再死守着筆電手機書本。不再用意志和腦驅使身體,而是反過來。我想盡情聆聽身體、共情身體、隨順身體,讓身體成爲我的權威,而不是僞裝成我腦袋和意志,對身體施以各種「不能停下來」酷刑的其他權威。
我停了下來。生活的第一要務,是聽任身體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身體想吃的時候,閉上眼睛,放慢呼吸,觀察身體慾望哪些食物,然後盡情滿足她。身體想睡的時候,不討價還價,不灌她提神飲品,立刻躺下,用深沉的呼吸送她進入睡鄉。
這一點都不容易。在我的身體、心靈和意志之間,充斥着喧鬧的假訊息。長久以來,這些假訊息僞裝成我的聲音,要我努力工作,不要掉隊,要恐懼匱乏,要擔憂命運——要和別人一樣。問題是,別人有別人的身體,我有我的。我的身體要我別再往外吸取資訊、閱讀文字,她要我吸取她,閱讀她,不是因爲這樣才能停止疼痛,而是必須以疼痛誘我察覺:我的身體就是一部浩瀚的藏書,所有我對自己、對世界的好奇,或許都能經由閱讀她得到某種我從未想過的解答。
在呼吸中享受每一個你經過的地方
但閱讀身體和閱讀文字並不等同。爲了提升閱讀身體的能力,我報名好幾種不同的身體課程:到雲門舞蹈教室上成人肢體課、到社區瑜伽教室參加固定晨練。由於不斷夢到各式各樣的水域,我也到運動中心報名游泳課,想像掙脫地心引力的漂流,會不會讓原本伏流在身體深處的任何事物浮現,流進意識成爲某種轉捩點?
在舞蹈教室裡,我從一整片落地鏡面中照見:我的身體一旦察覺「被看見」,就會想要發動額外的力量,好讓鏡中形象的線條更有「美感」。但額外的力量要是拿捏不當,我的身體就會爲了追求別人眼中的「美」而受傷。鏡像成了身體面對外界必須超越的試煉。
瑜伽的晨練,則讓我無法迴避身體的「矜」。我的身體在長久歲月中習得了「矜」住自己,才能達到標準、臻至完美。「矜」住自己,就會生出掌控人生的幻覺。然而老師總在一次次輔助的觸碰中,提醒我「矜」住身體的緊繃和僵硬,並不能讓我抵達目標。放鬆、放下,當身體願意臣服於重力,願意柔軟,就能把自己安放在原本不可得的空間。
瑜伽老師說,「去玩你的身體。」舞蹈老師說,「你能不能在呼吸中,享受每一個你經過的地方?」身體成了我的遊樂場。每一次練習結束,我勤快書寫身體筆記,錄下所有發現。我終於聽懂了,一直以來身體對我傾訴的綿綿情話:無論改變如何日復一日發生,我願意成爲你永遠的探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