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勒虎／歡迎光臨薩滿營地

根據人類學家麥可．哈納在《薩滿之路：進入意識的時空旅行，迎接全新的身心轉化》一書中的定義，薩滿指稱的「是一種靈性生態（spiritual ecology）……是最後一羣能和大自然全體，包括植物、溪流、空氣與石頭對話的人類。」在他筆下，神奇的薩滿不僅能夠「以同理之心與經歷瀕死經驗的人交談，在他人感到絕望之處看到希望」，也得以藉由鼓點節奏、混合的草藥以及致幻後的畫面想像等虛實方針，充分掌握療愈人族身心機能的秘力──是的，在遠古時期，巫、醫畢竟不分家。

當我跟隨在地導遊的腳蹤步入蒙古國的「十三世紀風情園」，不免爲遊牧世界遼敻的文明維度感到震撼！而這座老少咸宜的戶外空間，在復刻帝國時代的軍事建制、民生內容之餘，亦不忘將一方疆土留予象徵傳統信仰的「薩滿營地」。緣着乾癟的土路走進營地的核心區域，只見一頂頂氈帳圍繞着中央一株瘦削的「聖樹」開展，形成星系般的環帶，其內部則裝飾着令外來者結舌的諸多道具：從木雕、樂器到書滿經咒符文的掛幔，細羽粗毛每每相互交織成圖騰，此間特出的形象至少包含了稀奇古怪的獸畜、男女性徵，以及形變再形變的幾何紋絡，僨張着草原民族對騰格里（長生天）的敬畏。我與同行之人驚歎連連，一路上此起彼落的相機喀嚓聲未曾消停；興至濃烈處，甚至忍不住伸手摩挲案頭擺設，感受那宛若遠古神祇臨現的質地。

興許是大草原上風流雲散的氛圍過於閒逸，一開始我還以爲這處營地和其他場景相仿，無非分屬博物館式的後設展演空間。待到完成相關拍攝，導遊這才神秘兮兮地告知，每年蒙古各部族的薩滿，都將定時於此舉辦聚會；而眼下所見的一頂頂氈帳，便是他們各自施作的法壇。

他接續補充，這羣薩滿平素就像是電影《康斯坦汀：驅魔神探》裡頭的天使與魔鬼，巧妙隱身於茫茫人海，難以從外貌聲情判別其身分；可是一旦換着降靈服飾，在吟誦和舞蹈的帶動下，他們將在瞬息間搖身化作人神，或接受占卜問事，或協力祓禊解厄，渾身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宇宙能量……｢歡迎光臨薩滿營地！希望你們都有各自的收穫。｣

當天下午，我由草原邊區返回烏蘭巴托市中心。不知是北地燥烈的地氣着實令人昏沉，還是此前歷經一系列探查活動，致使身心過度疲累，接下來的半日光景，我竟呈現出無精打采的失神狀態──躺臥於五星級酒店的大牀上，寤寐輾轉間我開始不斷盜汗，醒醒睡睡惚惚恍恍渾渾噩噩，房間內附的兩件浴袍皆被我穿得湯水淋漓，整個人彷彿剛從深井中拎出似的。

艱難地掛了通電話，我決定暫止其後排定的行程，直至窗外的暮色漸次披垂，這才拖着猶仍憊懶的身軀下樓用晚膳，並與同行之人分享稍早的境遇。然後，就像自井底傳來了玄奧的回聲，我聽見他回答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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