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手段之後　美國能控制委內瑞拉的局勢嗎？

▲近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J. Trump）以雷霆手段派遣美軍進入委內瑞拉，成功逮捕總統尼可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圖／路透社）

●王宏仁／成大政治系教授、國策研究院執行長

近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J. Trump）以雷霆手段派遣美軍進入委內瑞拉，成功逮捕總統尼可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這場近乎「斬首式」的行動，在軍事層面無疑達成目標，但真正的考驗並不在戰場，而是在馬杜洛倒臺之後：美國是否有能力、也是否願意收拾隨之而來的政治殘局？這究竟會是一個讓委內瑞拉制度重生的契機，還是另一個讓華府進退失據的爛攤子？

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只看委內瑞拉本身，而是必須回到美國外交史。特別是美國過去三十多年來，面對「強人倒臺後如何治理」的這一難題時，曾經走過兩條路線——1989 年巴拿馬的「快速移轉」，以及 2003 年伊拉克的「全面崩潰」。這兩種經驗，正好構成川普今日處理委內瑞拉問題時，最重要的歷史參照。

歷史上巴拿馬的有限接管　伊拉克的制度崩壞

1989 年，美國在老布希政府主導下出兵巴拿馬，逮捕軍事強人諾瑞嘉（Manuel Noriega）。這場行動之所以常被視爲「低成本干預」的成功案例，關鍵並不在於美國治理手段多麼高明，而在於巴拿馬本身的政治結構條件。

當時，巴拿馬已存在一個在國際社會承認下、卻被諾瑞嘉阻撓就職的民選政府，美國的軍事行動，本質上是替既有的政治合法性「解套」，而非從零開始重建國家。

更重要的是，巴拿馬並未發展出高度黨國化的統治體系。諾瑞嘉是典型的個人化強人，其控制力並未深入滲透至整個官僚、司法與金融系統。正因如此，美國得以在短時間內完成權力移轉，迅速退居輔助角色，避免陷入長期治理的泥淖。這種模式的成功，來自結構條件，並不一定可以複製在現在的委內瑞拉案例中。

相較之下，2003 年的伊拉克戰後治理，則是另一個極端。小布希政府在推翻海珊政權後，透過「聯軍臨時管理當局」推動全面性的「去復興黨化」（De-Ba'athification），不僅清算高層領導，甚至一刀切地排除大量基層公務員、教師與軍警。這項政策的致命問題，在於它將意識形態清洗置於國家運作之前，徹底摧毀了伊拉克原本脆弱卻仍能運轉的行政體系。

其後果是毀滅性的，因爲之後國家機器一夕癱瘓，大量受過軍事訓練、卻被排除在體制之外的羣體失去生計與認同，成爲各類「反美」武裝的重要人力來源，並在後來區域動盪與敘利亞內戰的交織下，被 ISIS 等極端組織所吸納與利用。對川普而言，這正是他長期所痛批的「建制派外交」的典型失敗例子——高成本、低效率，然後最終反噬美國自身安全。

▼正因爲對伊拉克經驗深惡痛絕，川普在委內瑞拉顯然無意重演「全面改造國家」的劇本。（圖／路透）

川普的實用主義傾向與代理人治理的高風險賭局

正因爲對伊拉克經驗深惡痛絕，川普在委內瑞拉顯然無意重演「全面改造國家」的劇本。他的思維一貫明確：避免國家崩潰、壓低治理成本、確保美國核心利益即可。在這樣的邏輯下，理論上不排除一種極端實用主義選項，也就是，容許部分舊體系人物暫時留任，以換取短期穩定。

但是這條路線有一個隱憂，那就是「代理人治理」會有的風險問題。假設華府容許原政權核心人物之一、也就是現在的代理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以過渡性角色掌權，其前提必然是，要一方面維持委內瑞拉國家機器的運作，但在關鍵議題上必須配合美國利益。然而，這種安排本身就蘊含高度不確定性。

代理人一旦上臺，真正的忠誠對象往往不是外部支持者，而是自身的權力基礎。爲了鞏固統治，進行「內部清洗」、排除被視爲親美或潛在威脅的勢力，反而成爲理性選擇，這也就是爲何我們現在看到代理總統羅德里格斯一上臺之後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大搜捕，對象鎖定所有涉嫌支持或宣傳美軍武裝攻擊的「親美人士」。

如此一來，川普爲了避免伊拉克式混亂而保留舊體系，卻可能面臨另一種諷刺的困境：舊體系並未被清算，卻開始進行某種形式的「去美國化」。

石油與安全是美國的核心關切

川普對委內瑞拉的核心關切，始終圍繞石油與戰略安全，而非民主重建。相較於過去將重建任務交給官僚體系，他更傾向於商業化、外包化的治理方式。具體而言，不排除透過「局部控制」模式，將油田、出口港口與關鍵基礎設施劃爲受保護特區，由美方或私人安保力量確保運作，其餘社會治理則儘量避免深度介入。

然而，這種點對點的治理模式極度依賴代理人合作。一旦代理政府無法穩定國內局勢，甚至爲了自身權力而縱容民兵或灰色勢力騷擾美資企業，美國的實用主義策略將立即暴露其脆弱性。此時，川普所宣稱的「第二次出兵」便不再只是威嚇，而是將美國拖入更深層的泥淖，也就是「爛攤子」將會出現了。

結語

川普顯然試圖走出一條不同於前任的道路(不要複製巴拿馬的快速撤退)，因爲委內瑞拉結構更爲複雜；但也不重演伊拉克的全面重建(因爲成本過高、風險難控)。他試圖以「交易」取代「治理」，將國家危機視爲一個可以談判、分包與控管的項目。

然而，歷史一再提醒我們，政權垮臺後的權力真空從來都不按照劇本演出。如果川普無法在「保留舊官僚以避免崩潰」與「有效約束代理人以確保美國利益」之間取得平衡，委內瑞拉的殘局極可能演變爲一種新型態的高壓動盪。這或許不是伊拉克式的全面失敗，卻可能是一個更隱蔽、也更難抽身的陷阱。

▼代理總統羅德里格斯一上臺之後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大搜捕，對象鎖定所有涉嫌支持或宣傳美軍武裝攻擊的「親美人士」。（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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