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臉譜】林雅萍／蓮瑛登臺

蓮瑛登臺。圖／錢錢

只有奔向未來的活纔是值得期待的嗎？在我思考清楚之前，蓮瑛阿姨已經起身準備演唱，牽着我的手。無論教室的音響是否管用，有沒有學生來吹長笛伴奏，阿姨總能完美吟出曲調，那是仍留在她腦海深處的樂音嗎？

每星期拜訪，九十二歲的蓮瑛阿姨總是第一個擡頭看見我，有時是招呼新來的貴客，有時是迎接久別重逢的朋友：「這個媠姑娘又閣來看我，我足歡喜。」阿姨眼睛彎成一輪月牙，輕撫我的臉頰，稱讚我的皮膚白嫩、牙齒整齊：「看着汝實在足佮意，另日揣一日帶汝去見我小妹，教汝表演。」歌仔戲班的藝師原來是這樣仔細挑選學徒，專注慈愛。

今天來據點上課的老師遲到，衆人閒坐之間，有同伴提議不如先來唱歌吧。樂聲下，蓮瑛阿姨立刻以某種近乎儀式的莊重與驕傲起身，在座長輩們彷彿心有靈犀，用眼神與掌聲闢出一座方寸戲臺。阿姨從容自信，腳步到位，指尖即興輕撚成花，眼隨手走，流轉含情，素日裡微垂的身軀竟在舉手投足間重新挺拔，亭亭玉立、搖曳生姿。

「河邊春風寒，我身騎白馬走三關；風吹微微，等待的人哪袂來，改換素衣回中原；果然標緻面肉白，誰家人子弟？肉紋笑，目睭降，愛情熱度朱朱紅……」

曾經的首席芭蕾舞者瑪塔．岡薩雷茲（Marta C. González）晚年罹患阿茲海默症，言語逐漸沉落，然而當《天鵝湖》的樂聲響起，坐在輪椅上的她忽然活動雙臂，翩然起舞，優雅精準，神態投入。身體活出刻在生命內裡的記憶，那是多年熬練積累的舞魂。她們以一生所守護的身段與功夫，重新對世界應答。並非回到過去，而是於此時此刻，再度登臺，於遺忘中不斷生長與充滿創意的生命力。

更多時候，蓮瑛阿姨靜默地坐着，偶爾沒有脈絡地露出一抹微笑。在那樣的瞬間，她就像活生生的菩薩，不急着評斷，也不執着言說，只是單純地存在，溫柔顯影，讓周遭的人都覺得心安，帶我望見一個更深的世界。

只有奔向未來的活纔是可理解的嗎？就只是靜靜坐在那，丟失的細節不需要宏大的人生故事來詮釋。

「汝要記得閣來看我喔。」「我會閣來看阿姨，來看阿姨我足歡喜，我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