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藥

散文

影像變奏曲展出時間,115/3/16-6/14

開始在病房大樓走廊日行萬步後,總是從護理人員稱許的表情上相信自己是奇蹟。聖經上說喜樂的心乃是良藥,而相信「自己是奇蹟」更是快速療效。

康復出院在倒數計時中,晨間漱洗時都可以爲停駐窗外的野鴿伴唱。偶爾會到其它病房串門子︰陪獨自一人在臺灣的越南妹妹聊天,爲隔壁房手術即將到來而不安的麗姐禱告;走道遇見送餐的大哥順便擡槓一下;晃到護理站便試着逗弄剛交接完畢,一臉倦容的護理師們開心。某回在病房跟愛唱歌的護理師君君跳起《愛情恰恰》,讓前來探望的友人驚訝我充沛的活力。

直到頸部傷口縫合處滲漏,發出陣陣的刺鼻惡臭,彷彿宣告着︰奇蹟是假象。

醫生丟下檢視傷口時沾滿膿血的棉花棒,皺着眉告訴我,進行皮瓣移植手術替代傷口自行癒合的可能性,隨即帶着略顯失望的神情離去,留下傷口被翻攪後因劇痛淚流不止的我。傷口是黑洞,吞噬所有希望。除了睡覺很少拉上的病牀隔簾,那一刻被我重重拉上,像一道封鎖線。

護理師依然在各病房與走道穿梭,到我這裡輕輕撩起牀簾,細聲叮嚀吃藥。送餐大哥力氣也變小,聽不見奶罐與餐桌的碰撞聲響。喑啞大姐仍按時來拖地,還是會像往常在我牀邊多拖一回,但我意興闌珊不再擡手跟她比畫聊天。隔牀淑華姐出院在即,刻意收起歡喜的笑容安慰我,她先生與院內的牧師是同一所教會,他們會幫我祈禱。我將目光瞅向入院時帶來的小本聖經,它已成爲牀頭擺設。

牧師到來的午後,面對的是我醞釀已久的情緒風暴。母親離世半年傷痛未止,長年照顧高齡且失智的父親重擔未卸,眼前又要經歷一次體膚之痛,我開始懷疑上帝的存在!怎麼看不到我的折磨?他哪裡「醫好傷心的人」?又何時「裹好他們的傷處」?說到激動處,索性拿起聖經往牀尾摔去。

年輕的建萱牧師只是帶着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傾聽卻不急着安撫。見我歇斯底里,她轉向一同前來的助理說話。不久助理帶回一杯星巴克咖啡,打開杯蓋香味溢出,那是術後二十八天我第一次聞到咖啡香。

食道癌術後初期滴水不能進,牧師何以會請同事去買咖啡?當時我並未多想,直到出院回診,繞去院牧室看她纔有機會問起。「那時候只想舒緩妳的情緒,咖啡香氣應該多少起點作用。」提及當年她在醫院照顧癌末先生的情形,醫院待久了,有時一杯咖啡比藥物還管用,她笑着說。

建萱牧師的先生離世那一年,他們的幼兒才滿週歲,那段身心俱疲的日子,讓她覺得被自己的信仰背棄。之於我當時的憤怒及質疑,她一點也不陌生。但她真正面臨的考驗不是先生的過世,而是先生離去後,當年就讀神學院的院長建議她去服事的所在地,便是與先生道別的地方──花蓮門諾醫院。那條前往醫院的路,通往病房的走廊,每一個樓梯轉角,都留有她的淚水與嘆息,她必須重新踩踏那些傷痛烙印,去完成傳揚福音的挑戰,那需要多大的勇氣?

依舊是信仰帶她跨越困境。回顧自己的人生軌跡,當初能以牧者身分在重症病房陪伴病患、家屬度過艱難,正是因爲自己先走過「流淚谷」,才能切身體會病患的絕望與家屬的無助。

「每個病人都是我的『丈夫』,每位家屬都是『過去的我』。」她將那些心碎的瓦礫撿拾起來,研磨成屬於自己的處方籤,給人安慰,也安慰了自己。

苦難是化了妝的祝福,良藥也有多種面貌,可以是那個午後的靜靜陪伴,也可以是一杯咖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