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隊大叔】程耀毅/怎就是沒有長大的一天
上次幫小兒子辦這麼儀式感滿滿的活動,應該是他出生滿月的時候,剃光他參差不齊的頭毛來做胎毛筆吧?記得我們還加做了臍帶章,有八折優惠之類的。乾乾皺巴巴的臍帶,像鼻屎一樣鑲嵌在透明的印章裡。幾次搬家的時候都還有看到,但現在真的不記得到底把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擺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小兒子是怎麼跟我們家的髮型設計師阿姨聊的,他們說好要舉辦一場隆重的剃頭大典。約好在他入伍報到前一天,親自到我家來義剪。「媽媽先剃第一刀,然後爸爸再來第二刀。」她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流程都想好了。親愛的老婆一向有點人來瘋的症頭,加碼約齊小兒子的保母一家人過來。保母還帶了她小孫子專用的,像是游泳圈可以套在脖子上方便接住頭髪的可愛小物。
才準備下第一刀,馬麻和保母就同步紅了眼眶。小兒子還怕痛地假哭一聲,害他媽嚇到,回拍了一下他的頭。親愛的老婆輕輕地用電剪推了一下,就像動土典禮裡拿着金鏟子的高級長官,意思意思一下。
還是當過兵的把拔學長我最豪邁。一接過電剪,就像挖土機般在小兒子的頭上嚕出一道國道87號。破涕爲笑的保母接過電剪又一刀,接着是保母的老公和女兒(「我也可以嗎?」她用有點躍躍欲試的口氣說)。大家剪的時候好像都有點表情凝重,但想到他成長的種種又有些感動。壓軸的設計師阿姨果然還是專業的,一下子就犁好三甲地並做完最後的修飾。這時我纔看到他後腦勺上一段長約三公分的臺灣地圖塊,一塊再也長不出毛的疤痕。
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嗎?小兒子在住家前的小院子踢足球,一不小心絆到球而跌撞到旁邊花臺的瓷磚牆,頭破血流地把小小的院子弄得像是命案現場。大兒子趕忙喊馬麻叫救護車。送到醫院,縫了八針。本來縫合起來的記憶,現在又鮮明地浮現回來。
元宵節前一天,小兒子要入伍報到了。一早他就起牀着裝,穿上他的愛團無妄合作社的T恤,拔下耳環,脫下Apple Watch換上他國小畢業我送他的G-SHOCK電子錶(他說以前覺得好大一塊,現在戴剛剛好),帶上昨晚就重置好的舊手機iPhone 11。陪他走去報到的路上,我搭着他的肩,說點五四三搞笑的話題(像「肥皂掉了不要撿」這種老掉牙的)來緩和氣氛。到了集合的大禮堂門口,役男和家長要分開坐。「進場前先抱一下,」他說,「也不知道等一下進去以後還會不會再見到面。」也對,放眼望去,八成役男都先理好了頭,穿黑衣,戴黑帽。根本認不出誰是誰。 在〈黃埔男兒最豪壯〉的軍歌中,小兒子跟着整好的隊伍上了前往新兵訓練中心的遊覽車。
隔天的元宵節,親愛的老婆煮了好吃的基隆全家福湯圓。「不知道兒子昨天晚上是不是睡得着?」她說。就好像他小學時去參加過夜營隊,無論是在陽明山的草山童軍營,或是人本教育基金會的築巢營,甚至是辦在住家附近國中操場的小狼童軍夜宿,他總會哭着打電話回家說他想家睡不着。要把預先放在鉛筆盒裡的全家福照片拿出來握在手心,才能睡着。啊,的確,我記得我會在拗不過親愛的老婆的央求下,開車載她去營地附近偷偷看看兩枚小孩。
說着說着,她就又掉淚了。
哎呀,兒子真是馬麻心頭上的一塊肉。當人家爸媽的,怎就是沒有長大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