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金窩銀窩不如樹上猴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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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夏日已近尾聲，史上最長暑假終於結束，開學在即，但我擔任諮詢委員的幾個國際學會很早就排好會議行程，我也只好在開學前後，當起空中飛人。9月初到奧斯陸的挪威科學與人文學院，參加國際科學人權學術機構和學會網絡（IHRN）的雙年會，我們13位執行委員每兩年舉行閉門會議，並邀請世界各國國家科學院的代表就當前重要議題進行討論，報告當地學術自由面臨的困境、急需IHRN伸出援手的項目，及學界如何互救的策略。

這次會議有32個科學院代表，難得一見的非洲、南美洲和大洋洲等南半球科學院代表都到了，很認真探討北富南窮的科技進展所造成的教育和經濟落差。他們共同提出的問題是：爲什麼一世紀以來所建立的科學文明的四根支柱「DEIA」（多元、公平、包容和數據共享）會被美國川普總統視爲洪水猛獸，引發全世界科學進展的震盪和崩潰，使南北半球差距的幅度更加擴大。另一個值得深思的議題是「國家安全」和「商業利益」已危及學術自由，前者成爲政府壓制學術自由的藉口，造成寒蟬效應的集體沉默或個別科學家被迫流亡；掌握資金資源的公私部門，透過不同方式影響甚至「擁有」學術界，凌駕學術誠信，破壞科學求真（truth）和社會信任（trust），而學術自由正是支撐這兩T的基石。會議結論語重心長：和平不僅意味着沒有戰爭，更積極是彰顯正義、知識和自由的價值，而這一切的核心就是對學術自由的支持與維護。

會議開了三天，長途飛行的時差，加上旅館的牀高、被厚，枕頭一個太軟一個又過硬，我連日失眠。早上到會場，喝了兩大杯咖啡，仍然睡意濃濃。幾位遠道而來的亞洲代表也是睡眼惺忪，勉強撐着聆聽報告，參加討論。中場休息，大家在大廳喝咖啡，執委會熟識的生物學家看到我眼睛簡直要瞇成一條線，走過來和我聊天。我說我常旅行，但最怕遇到不適合的牀，睡睡醒醒。他自嘲說，他不只認牀，還認房間呢！「我們都跟紅毛猩猩一樣，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猴窩！」「哈哈，我不久前也讀到這篇論文哩！」我們心照不宣笑了起來。

我屬猴，做過大猩猩的長期記憶研究，也曾經在東非研究過金獅狒狒的語音特性，總覺得遺傳序列最接近人類的牠們，就像是我們最親密的兄弟一般。從人類演化的觀點，牠們行爲的某些特性最可能隱藏着人類相關行爲的源起指標，所以仔細觀察牠們和周遭環境互動所產生的適應狀態，應該會啓發我們對人性有更深入的瞭解，難怪科學家對野生猩猩的認知表現和文化行爲的研究念茲在茲。

由英國瓦立克大學和德國馬克士普朗克動物行爲研究所的演化生物學家合作完成的這篇論文，針對野生猩猩從小透過觀察，學習在樹上築巢的相關知識（know what）和技巧（know how），最終具備和媽媽一樣搭建出舒適安全「類席夢思牀」的技能，刊登在最近的《自然通訊生物學》。我對這羣長期在森林中觀察的研究者充滿敬意，對他們研究結果的詮釋，感到有趣又深覺富有演化的深意！

睡眠是所有神經系統動物必需的生理行爲，能睡個好覺更是生存的必要條件。鳥類築巢、人類建屋造房，都是爲了能夠安全休息；現代人更發明了減壓、吸溼排汗、貼合身體、均勻分散身體重量等各種功能的牀墊，只求一夜好眠。紅毛猩猩生存在叢林中，地上有蟲、有蛇，更有牙尖齒利的野狼、威猛雄壯的老虎和獅子出沒，遊民式席地而睡太危險了，因而發展出在高高樹上築巢的行爲。但要在樹上建造一個可以躺下來、伸展身軀，並舒舒服服睡個好覺的牀，當然不是隨便鋪上一堆樹葉就可以湊合，牀的設計和建造的材料可是有講究的！

Lara Nelllis- sen@SUAQProject; Caroline Schuppli@SUAQProject. Permana, A.L., Permana, J.J., Nellissen, L. et al. Observational social learning of "know-how" and "know-what" in wild orangutans: evidence from nest-building skill acquisition.Commun Biol8, 890 (2025)

Lara Nelllis- sen@SUAQProject; Caroline Schuppli@SUAQProject. Permana, A.L., Permana, J.J., Nellissen, L. et al. Observational social learning of "know-how" and "know-what" in wild orangutans: evidence from nest-building skill acquisition.Commun Biol8, 890 (2025)

Lara Nelllis- sen@SUAQProject; Caroline Schuppli@SUAQProject. Permana, A.L., Permana, J.J., Nellissen, L. et al. Observational social learning of "know-how" and "know-what" in wild orangutans: evidence from nest-building skill acquisition.Commun Biol8, 890 (2025)

這羣科學家在印尼亞齊省南方蘇亞克巴林賓（Suaq Balimbing）的野生猩猩研究站，經由59名訓練有素的觀察員協助，花了17年仔細觀察、記錄、照相和錄影，收集到44只蘇門答臘紅毛猩猩（含13只母猩猩）的築巢行爲。不僅記錄了母猩猩怎麼鋪牀墊、造枕頭和做被單，更記錄小猩猩如何從觀察媽媽的做法中，模仿媽媽選擇工具和特殊枝葉，媽媽採什麼樹的枝葉，牠就跟着找到同樣的樹，摘下類似葉子平鋪在完成的「牀架」上，也會根據樹枝形態反覆練習，調整成適合自己身形的牀墊和枕頭位置。這是改進和創新，超越模仿！

牠們也會從旁觀察其他猩猩的築巢行爲，學習牠們的喜好方式。有趣的是比來比去，最後還是覺得媽媽造的牀睡得最舒服！這表示傳承不是單純的模仿，而是經過演練、比對的社會化歷程所產生的特殊築巢文化。從紅毛猩猩的社會觀察學習，印證了人類祖先的文化傳承：觀察、模仿、演練、比對、改進、創新、完成。這個啓示真是妙極了！

但睡個好覺，何其容易？寫這篇文章時，我剛結束廣州和桂林的演講，因樺加沙颱風坐困旅館，等候航班恢復回臺灣，看到花蓮光復馬太鞍溪堰塞湖受颱風外圍環流影響而溢流，沖毀下游鄉鎮，更加寢食難安。爲花蓮祝禱。

（本文出自2025.10.0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