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AI時代危險物具2特點…漣漪人基金會創辦人:玩一場無限賽局

攝影/尤理

當多數企業仍在思考ESG 與永續該如何落地時,來自美容產業與社會創新領域的朱平,早已把「實驗」做爲一生的行動方針。他從藥學起家,返臺後創立肯邦與肯夢國際公司,打造強調環保、美學與誠信的綠色沙龍體系,推動以人爲核心的經營模式。近年來,朱平把生活重心移往臺東,與另一半陳鬱敏(Ming)共同成立漣漪人基金會,啓動「非零農場」等實驗計劃,探索人與自然的共生關係。這一次接受《科學人》的採訪,他回答了根本的問題:在AI時代,人的價值何在?創業者爲何必須同時具備人文的敏感度與科學的自我質疑,改變纔可能真正擴散,成爲漣漪的起點。

林大涵(以下稱林):實驗必須先有假說、再去驗證,你對於「未來」這個世界提出怎樣的假說?

朱平(以下稱朱):身爲科學人,首先我們應該要「挑戰我們的假說」,然後是遠離噪音。但如今是AI時代,我反而更在意:所有能夠講究效率、越能被規模化的東西是危險的,最後會讓人與人變得很像,想法也很像。

那些無法被數位化、也無法由機器大量複製的事物,反而會越來越珍貴。跟AI在一起,每個人都是科學人。每個人都能輕易取得理論、法則與答案時,重點反而在於我們如何定義科學。

如果要我定義科學,我會用長遠的時間尺度來看:你必須能想像「100年後」。在那個尺度裡,再多的財富與權力終究都會消失;當你願意用這樣的尺來衡量當下的選擇,許多決策就會具有長期觀點(long term view)。科學本來就是一種長時間的觀察,是可以跟宇宙放在一起的超大尺度。

林:這讓我想起無限賽局與有限賽局。 AI加速了一切,這條界線是否會變得更加明確?

朱:我自己很受「無限賽局」(infinite game)影響。人生中的有限賽局在比輸贏、比短期績效;無限賽局的目標是「讓遊戲持續下去」,它不是一次輸贏後就結束,而是你能不能把一個事業、或一個人生的價值系統,撐到30年,甚至更久。

我做很多事,看起來各自分散,但本質上是同一件事:不要只做極短期的效應。你如果天天只想半年後贏不贏、這一季績效多不多,那就是有限賽局。若你曾認真問過自己:這門生意有沒有辦法做30年?你站的位置就不一樣了。你關心的將不再只是下一步怎麼走,而是哪一種選擇,能讓你的事業與思維長久留在無限賽局之中。

林:你所受的藥學訓練,對你做事與企業經營有什麼幫助?

朱:我念書的時候,唯一不會翹課的就是實驗課。因爲實驗要自己做,別人沒辦法替你做,我因此學到了很好的本事。科學重要的不是隻推理,而是透過做實驗找出結果、得到驗證。最重要的是要能邏輯思考。現在使用AI更是如此,你要有基本的知識框架,能夠判斷什麼合理、什麼不合理,也要知道該怎麼問問題。

當大家都用同一套工具,很快就會做出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所以我近年的自我要求是,不要只追求快,而是追求「只有你做得到」的價值。我很喜歡一句提醒:Be the only, not the best. 你做得好,別人複製得更好;但假如你成爲「唯一」,別人反而未必能夠跟進。

這件事講得更具體些,就是你要去做「人家不跟你競爭」的事。爲什麼不跟你競爭?因爲不賺錢、太花時間、太麻煩、回收太小了。可是在AI把效率拉滿之後,反而要教育消費者去珍惜那些不能量產的東西,可能纔是未來的價值。

林:你剛剛說到求學期間從來不敢翹掉實驗課,那麼你覺得未來的人真正「翹不掉」的是什麼?

朱:我昨天才跟我女兒談到小孩子的教育,未來的孩子需要的是什麼?我反而覺得更重要的不是知識,而是人本身學習的能力,尤其是同情心。AI很懂得用「更快、更有效率」把你黏住,AI 唯一的快樂就是取得你的快樂;它用新功能、新刺激,讓你以爲它最瞭解你,而一直離不開它。

所以未來真正翹不掉的,反而是那些很慢、很小、很真實的時刻。像今天這種六個、八個人的聚會,這種無法複製的「當下時刻」會越來越重要,因爲「走了就沒有了」。你在AI 裡可以知道「朱平在想什麼」,但那不是真實的。人與人的相處、共鳴、一起在場、一起呼吸、一起感受,纔是AI 取代不了的課。

林:你常說用有限生命玩無限賽局,你會感到遺憾嗎?你怎麼面對取捨?

朱:一定要取捨。我的想法很簡單:你最後留下什麼?別人爲什麼會記得你?所以我會用兩把尺來提醒自己。

第一把尺是我把生命先定在80 歲。當你把日子算到一個具體數字,你會突然很珍惜。你會開始問:我跟家人一年見幾次?一年一次,聽起來很平常,但如果你用只剩下四年( 我現在76 歲)的次數去算,就只跟家人見四次面而已。你會更珍惜每年一次的見面了。

第二把尺是以「五年」爲單位。我很相信一個簡單的原則:做一件事,就用五年去檢視它。因爲做得很成功,你也可能在成功裡、失敗中失去時間、失去做別件事的機會。因此不管成功或失敗都要堅持五年。如此才能讓自己一生中有時間不斷實驗新的可能。到頭來,我們的一生,就是自己的選擇、記憶與經驗。當你知道這是你的選擇,你就比較不會因爲「錯過」而後悔,而是更清楚知道自己爲何這樣選。

林:你在很多議題上談「自由」,但企業又需要管理。這兩者會衝突嗎?

朱:每個產業不一樣,每個人也不一樣,我反而覺得關鍵是文化。很早以前我就想過一件事:最好的團隊可能只由兩種人組成,一種是老闆,另一種是義工。義工不是說不拿錢,而是他認同你做的事,願意全心投入。企業要做的不是每天評估人,而是創造一個讓人願意像老闆一樣思考做事的環境。

我相信「問對問題」,並「選擇」成爲一個樂觀的人。Ask great questions, challenge assumptions, 再加上一句 Be an optimist。不樂觀的人很難做科學,也很難做科學人的事,而「未來」是被樂觀的人塑造出來的。

至於AI,我不把它當成學習工具,反而更像搭檔。它可以把你從昨天中斷的思路拉回來,也可以幫你問:我是不是一廂情願?我錯過了什麼?我的盲點是什麼?我希望大家用AI去思考、腦力激盪,而不是更依賴它的「奉承」及「諂媚」。

最後還是要回到目的,社會企業、社會責任都很重要,但我很注重一件事:所經營的事業有沒有更高的意義(meaning)及目的(purpose),或者是不是一個「有更高目的的營利事業」(profit for purpose business)。

林:你最想推動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你希望留給下一代的提醒是什麼?

朱:如果要用一句話,我想做的事就是給人希望,而且是更具人性的希望。我很在意「和平」這件事,並把它稱爲一場「和平賽局」( peacegame )。有些東西你不可能馬上改變,但你可以選擇怎麼交流、怎麼不被網路的極端情緒感染。你若天天上網就跟大家一樣,很難做唯一。所以多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才能跳出主流的噪音。

那要怎麼做到?我給自己的方法很務實:去看別人沒看過的書、去找網路上不容易被搜尋到的東西、去接觸不同的人、去不同國家真正地生活。我現在出國,常常是去看朋友,因爲當地朋友會帶你看到不同的世界。

我也很重視「體驗」這件事。每個年紀能做的體驗不一樣,錯過就沒有了。你年輕、有體力、還沒有小孩的時候,有些事就是那個時機才做得到,而那個「當下」很珍貴。AI 時代越有效率,反而越要提醒自己:不要那麼有效率,纔會看見自己真正重視什麼。( 高詩豪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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