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徐鬱智/在看房比看書還要多的一年
圖在看房比看書還要多的一年。圖/Gami
爬上小坡,玻璃幕牆圍繞的偌大花園落了滿地山櫻花,鳥兒在鳴唱,沿着枝葉掩映的步道往前走,不能見底的彎曲河道將地面給分割開來,春色好,此時此地大好。但我猶豫了。仲介轉過身,手指河上的橋,意思再明白不過——繼續走呀,要看的房在對岸。
踏出依坡式建築高牆,不讓外部視線探入的社區,我重新被丟回灰色天空、歇斯底里的車聲裡,在這城市的心臟,那麼多打理體面的人從身邊快步超越,他們是趕着要去哪裡呢,我慌慌張張跟上,心臟卻像一尾要跳到嘴裡的魚:誰相信我剛剛看見了什麼!
買房送林志玲
看房所經歷的赤裸,以及門後面神秘兮兮的已知與未知,像是跳出既有框架,通往任何地方都變得可能。更像一場微型的社會觀察,室內格局、傢俱裝潢、家庭成員間的角力或袒露,以完全各不相同的形式一件件掏出來,被賦予故事性、多重講述,並標上價碼,沒有一間房是真正的索然無味。
學看房的開頭是先跟去開眼界。男主人書房陳設多樣骨董家飾,陡峭的螺旋木梯通往藏書閣,威嚴氣派,甚至有點孤高。然而,牆面角落有卡通貼紙一張一張往上長,最上面的櫻桃小丸子,停在我的肩頭高度。我輕搓貼紙邊,好像看到了小時候,難以親近的爸爸在工作縫隙爲溜進來的女兒量身高,頻頻的量測,也許希望她學會站穩、快快長大,也許只是爲了留住每一刻的她。
曾心動那間不修邊幅的房子,下了斡旋——書籍沿着牆壁堆很高,燈光模糊暈開,積堵一捆捆舊雜誌,連走路的地方都沒了,彷彿人只是跟着散落的衆多事物之一。我瞥見書格里有文字在滾落,下一秒「啊——」發出鬼叫,是《自由中國》等臺灣早年禁書啊,誰有誰槍斃的那種。
看過最多的是有壁癌有水痕、雜物滿到天花板的中古屋,「買房送全家」,屋主說得大方的樣子,一下子就美化了那些將淘汰的傢俱和家電,並順勢墊高房價。其中一間的主臥掛了兩大幀林志玲寫真,還有親筆簽名呢,屋主帶看的言語和態度都不含糊,情感也真摯:買房送林志玲!
街邊一羣國中生邊衝過只剩幾秒的斑馬線,邊大喊些什麼,我忽然想起那則語音留言,仲介連珠炮般發射,趕快現在快快快……公司有一間獨賣物件,趁上架前妳一定要先看過。我在這一年看過的房,比看過的書多太多了,當門被敞開,我翻閱別人日子裡那些輕的重的,有時眼睛一亮,有時陷在裡面,總也有時跟着一起發生。
屋主微妙的表情
大門是虛掩的,一頭白色鬈髮的屋主,脣塗鮮紅、眼中冒着血絲,待她拉開落地窗簾,陽光金亮,框裡收納了這座城市,遠方的山有浪濤的弧線,我全身都起雞皮疙瘩,開始緊張,打從心底感到確認的瞬間「啪擦」出現。仲介隔着距離使眼色,露出「可以嗎?」的表情,我用眼睛笑了笑,又連忙把臉給撇開。
中央走道的牆面上自由排列不同尺寸相框,把臉湊近,有全家四人在羚羊谷的水紋間笑得燦爛、女兒研究所畢業典禮、兒子大學畢業典禮……一個畫面連接一個畫面,如琥珀封存,安放在「我們的家」。最下面的照片是在挑高的宴會廳,弟弟牽着身穿白紗的姊姊步入紅毯。沒有更多了。
室內光線突如轉灰,有乾澀的聲音傳來,「就剩下兩個人,不需要這麼多空間。」
屋主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拿自己沒辦法,故意扯開嗓子抱怨仲介這個、那個介紹得不對不好,搶在前頭帶看,卻跳過緊閉房門的次臥。仲介嘿了一聲,自然地用指節叩叩門板,她立刻縮小成就要捱罵的孩子,面露忐忑,將身體蜷作一團擋在門前:這是我兒子的房間,不能開,真的不行。
拉長的日光伸進屋內,將我的影子斜倚在牆壁上,我的腳步沒有移動,她猛打哆嗦,好似身體裡最核心的東西被抽掉,聲音快哭出來:「這間房我前年就自己賣過,在客廳都談好了,但人還沒走出大門,他就揮着菜刀,野獸一樣衝出來……」她講到一半突然停住,身後的門把在轉動,伴隨面目猙獰的嘶吼——
「這是我爸的房子,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