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二代的最後軍閥　張又俠的崛起與隕落

▲2026年1月24日，中國官方發佈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圖／路透社）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6年1月24日，中國官方發佈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這一事件標誌着自1971年林彪「九一三事件」以來，中國軍隊最高層級的政治清洗，也宣告中共的「紅二代」政治羣體對軍隊的特權告終。

與急流勇退的劉源和才氣過人的劉亞洲不同，張又俠作爲開國上將張宗遜之子，與習近平家族擁有跨越兩代人的深厚淵源。同樣作爲陝北老紅區出身，也是歷史上明末流寇爆發的重災區，這使當地的民風剽悍，使得張又俠塑造極爲特殊的「大哥」地位。

然而，權力的頂峰往往是深淵的邊緣。陝北黃土高原的父輩血盟不可依恃，中越邊境的血肉經歷成爲隱藏隔閡，直到中央軍委的權力巔峰，張又俠最終未能從前人經驗取得威權政治的教訓。

張又俠的命運，早在其出生前便已由其父輩在陝北的窯洞，以及國共內戰的西北戰場上埋下不解之緣。張又俠的父親張宗遜，是開國上將之一，在國共內戰期間，張宗遜擔任第一野戰軍（原西北野戰軍）副司令員，負責軍事指揮。

習仲勳作爲政治委員，負責政治工作與後勤動員。這種在戰火中淬鍊出的情誼，理應在兩家後代在心理上形成一種超越普通政治盟友的關係，更何況他們自童蒙之初便一同學習。

對於習近平而言，張宗遜是看着他長大的「張叔叔」；而對張又俠來說，比他小三歲的習近平則是需要照顧的「小弟」。這種源自父輩的「大哥」心態，成爲張又俠日後在軍委內部的行事風格，也爲他最終「破壞軍委主席負責制」的指控埋下伏筆。

張宗遜在軍事生涯中展現出的實用主義與冷酷特質，深刻影響張又俠的軍事價值觀。在西北戰場，張宗遜曾負責收編大量國民黨軍隊，其中包括精銳的胡宗南部，部分人員被他們在「抗美援朝」期間送上戰場，被當成前線的砲灰。在他們眼中，非我族類的生命只是數字，唯物化的視之爲彈藥資材。

除了來自陝北的紅色血統與關係連結，軍隊大院塑造他蠻橫、講義氣且蔑視規則的性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軍隊大院，是一個封閉、特權且充滿原始競爭的小社會。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軍隊大院內部擁有獨立的供應系統、學校甚至電影院。這裡的孩子的社會地位，往往按照父親的職級劃分等級，例如：薄熙來認爲自己高高在上，甚至敢於文革期間批判至親，遠比他人能打能鬥。

作爲上將之子，張又俠處於這條食物鏈的頂端，培養他天然的優越感和自信，認爲自己是國家的主人，而非管理者的附庸。大院生活養成崇尚武力，鄙視書生氣，穿着呢大衣，

以「茬架」和「局氣」結交朋友，養成其「以酒蓋臉，以命博弈」的風格。

中越邊境戰爭是張又俠軍旅生涯最關鍵的轉折點，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爆發時，張又俠擔任第14軍40師118團的連長。在進攻老街的戰役中，解放軍因戰術落後，依然沿用人海衝鋒，遭受慘重傷亡，張又俠卻展現出與衆不同的戰術靈活性。

1984年的老山戰役，此時他已升任第14軍40師119團團長。面對越軍在老山修建的複雜坑道和碉堡體系，並制定「炮兵開路，步兵收割」的協同戰術，並且在7月12日的松毛嶺戰役取得戰果，成爲張又俠往後進入中央的成名作。

戰爭結束後，張又俠憑藉戰功和家族背景，在江澤民和胡錦濤主政時期平步青雲。張又俠在被稱爲「山中猛虎」的成都軍區第13集團軍深耕多年，該單位是解放軍最擅長山地作戰的王牌部隊。在西南重鎮重慶和成都，張又俠與地方政府建立複雜的利益關係。利用軍隊的物流、土地和基建特權，他的親信和家族成員開始涉足商業活動。

2007年，張又俠升任瀋陽軍區司令員，薄熙來正在重慶「唱紅打黑」，其影響力輻射至東北。瀋陽軍區是薄的舊地盤，在此期間展現的政治技巧，他與薄熙來保持表面的工作關係，但是仍與習近平保持密切互動。張又俠的「站隊正確」，獲得習近平的進一步信任。

在瀋陽軍區，張又俠直接負責處理中朝邊境的核危機，以及與俄羅斯遠東軍區的軍事交流，也爲他日後主導中俄軍事合作奠定基礎。在其地方歷練的漫長期間，對於和臺灣有關的渡海作戰並不熟悉，造成往後對臺工作的問題與盲點。

2012年中共十八大後，隨着習近平的上臺，張又俠迎來權力的巔峰，他被賦予清洗軍隊異己和推動軍事現代化的雙重重任。在任期間，張又俠推動J-20隱形戰機、003型航母、DF-41洲際導彈等大國重器的研發與列裝。然而，裝備採購也是油水最豐厚的領域。張又俠在任期間，構建龐大的利益輸送網絡。

他的家族成員充當「掮客」，在軍工產業鏈抽取鉅額回扣。偏偏他的位置在習近平和解放軍之間，垂直溝通的問題不斷。由於上意不能下達，下情無法通天，他的大哥心態更自我膨脹，欺瞞成爲常態。2019年，駐港部隊司令員譚本宏在香港問題的拖沓與誤判，在張又俠的保護下安全離任。

張又俠還是中俄軍事同盟最堅定的推動者。他認爲，在對抗美國的戰略中，俄羅斯的核力量和實戰經驗不可或缺。張又俠曾多次訪問莫斯科，並受到普京在郊外官邸（Ogaryovo）的私人款待。這種待遇在中共官員極爲罕見，普京亦曾公開稱讚張又俠是「老朋友」。

張又俠與當時的俄國防部長紹伊古（Sergei Shoigu）關係密切，由於張過度信服俄羅斯，以及其先天的職涯限制，未能真正接觸先進的西方導致他向習近平提供錯誤的認知，認爲西方是「紙老虎」，加劇高層的國際戰略的決策風險。

▼2012年中共十八大後，隨着習近平的上臺，張又俠迎來權力的巔峰，他被賦予清洗軍隊異己和推動軍事現代化的雙重重任。（圖／翻攝央視）

2022年二十大上，習近平打破「七上八下」慣例，留任72歲的張又俠爲軍委第一副主席。這被視爲對張的極度信任，但也讓張又俠更爲膨脹。甚至在習近平面前也表現得過於隨意，不時流露出「大哥」的姿態。

更爲嚴重的是，他利用職權提拔一批親信，如後來落馬的國防部長李尚福。他的兒子也在國安部門高升，雖然父子關係並不緊密，卻讓習近平注意到他意圖染指國安系統。張又俠與彭麗媛不合，並且以江青的前例告誡，要求「彭教授」不要干預軍中人事，這些「大哥」心態的指手畫腳，更讓威權領袖不能容忍。

如今形同真空的解放軍高層，形同爲「21大」的連任開路，中將以下的軍官們只能儘快對「核心」表忠，在國安部門也同步出現人事的盤整。徹底掌握軍隊與政法系統，已無懸念的當下，有志之士仍然不能出世。

21世紀的中國，仍難以走出過往王朝的歷史軌跡，面臨傳位五世之後的權力洗牌，難逃中衰的困境。臺灣應把握天時，富國強兵、友好盟邦、強化韌性，因應可能的變局。

▼21世紀的中國，仍難以走出過往王朝的歷史軌跡，面臨傳位五世之後的權力洗牌，難逃中衰的困境。（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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