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斌專欄》川普醜化歐巴馬 禮崩之後

美國總統川普先前分享一部將前總統歐巴馬伕婦描繪成叢林中猿猴的影片，但他堅稱自己沒看到包含種族歧視冒犯內容的最後畫面。（路透）

當一個先進國家開始對粗魯和霸凌習以爲常，對謊言與羞辱失去驚訝，對族羣仇恨只剩轉發與刪除之間的冷漠計算，那不只是政治風格的轉變，而是文明根基的鬆動。

近日，美國川普總統在其社羣平臺轉發一段以人工智慧製作的影片，將前總統歐巴馬伕婦醜化爲猿類形象。影片在輿論沸騰後刪除，白宮先是辯稱那只是輕鬆搞笑的「森林之王迷因（LionKingMeme）」，繼而隨着譴責聲浪日益高漲又將責任推向幕僚。這一來一往，似乎又是一場熟悉的政治風暴，從震驚、否認、刪除、淡化、又回到遺忘。

然而，真正令人不安的，並非一則貼文的失當，而是文明社會對於政客們粗鄙無禮的耐受度正在提高。

回顧過去十年，美國政治場域不乏出現突破界線的言論與行徑，從對戰俘的輕蔑，到對盟友的抹黑，再到種族歧視與陰謀論的推播，每一次，社會都曾以爲「這次總該到此爲止吧！」，但事實證明，原本應當產生約束效果的政治後果，卻從未真正出現。

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AlexisTocquville）在《論美國的民主》中提醒世人：「民主若失去道德的約束，便可能墮爲多數的暴政。」文明社會之所以稱爲文明，不在於它沒有衝突，而在於它對權力、語言與尊嚴仍保有邊界。當國家元首可以將種族刻板印象化爲娛樂素材，當「是否親眼看過貼文」成爲政治人物推託的標準動作，我們其實正在見證禮法的崩潰。

孔子言：「不學禮，無以立。」所謂禮，不只是形式規範，而是對他人存在的認知，它是文明最柔軟卻最堅韌的結構。當禮崩樂壞，法律仍在，制度仍存，但人與人之間的基本尊重已經退場的時候，最後只剩下以敵我劃分的狂熱，與對羞辱彼此的沉溺。

值得警惕的是，這次事件牽涉的不僅是政治語言，還有人工智慧生成影像。AI本應是文明進步的象徵，卻在缺乏倫理自覺時，淪爲放大偏見的工具。當科技發展的速度超過倫理反思的步伐，人性的陰暗面便加速地藉着指尖擴散到公共領域，並且肆無忌憚地侵蝕信任、放大偏見，最終把原本應屬於理性討論的空間，變成情緒宣泄的競技場。。

德國哲學家康德指出：「人應被視爲目的，而非僅僅是手段。」當我們把別人的種族背景戲謔爲取笑與操作的素材，其實就是把一個本應被尊重的「目的」，貶爲達成情緒與政治效果的「工具」。這不只是對個人的羞辱，更是對人類尊嚴原則的公然踐踏。

有人或許會辯稱，何必小題大作，這只是網路迷因流行文化的一部分。然而，當權力者參與其中的時候，迷因便不再只是玩笑，它會成爲信號，一種向支持者傳遞鼓動羞辱的認可，一種向反對者展示手握權力的傲慢。政治人物一貫擅長利用語言塑造現實，正如英國著名作家GeorgeOrwell所言：「對野心家而言，政治語言的目的，是讓謊言聽起來真實，使謀殺顯得可敬。」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共和黨議員罕見地公開譴責這則貼文，這種跨黨派的反彈，顯示仍有政治人物意識到道德界線存在的重要。然而更多時候沉默卻仍是主流，君不見國會長廊上袞袞諸公急着迴避記者、並以「尚未看到」迴應爭議，這本是威權體制內常見的自保機制，如今卻在民主殿堂不停浮現。

但文明社會的崩解，從來不是由一次巨大爆炸完成，而是透過無數次小小的沉默累積而成。馬丁路德曾說：「社會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囂張，而是好人的沉默。」當社會對不義逐漸麻木，正義便失去支點。

這不是單一國家的例外，而是當前自由民主社會共同面對的困局。兩極化政治高度依賴情緒動員，而社羣平臺的運作機制，則以點擊率、停留時間與轉發數作爲成功指標，越是激烈、越能引發憤怒與羞辱的內容，越容易被推送到更多人眼前。於是，理性的討論往往沉沒於資訊洪流，尖銳的指控卻被反覆放大。久而久之，尊重被嘲笑爲無力，剋制被誤讀爲示弱。

那麼，我們還能做什麼？

首先，要正視公共語言如何重塑現實。語言不只是表達工具，它會劃定界線、分配尊嚴，也會默默改寫社會的道德標準。當政治論辯以身分標籤取代政策分析，以羞辱取代論證，理性便失去立足之地。讓討論回到政策本身，讓批評止於行爲與主張，而非血統與族羣，這是民主最基本的自我節制。

其次，制度之外，社會需要倫理教育的復興。文明不是自動運轉的機器，而是需要一代代人自覺維護的價值體系。從家庭、校園到媒體，都應重新強調尊重、同理與責任。愛因斯坦曾警告：「沒有倫理的科學，是靈魂的毀滅。」同樣的，沒有倫理的政治，是社會的慢性腐蝕。

最後，公民自身必須拒絕把仇恨當娛樂，當支持者願意公開承認錯誤、爲曾經的選擇道歉，那其實是一種文明的希望。一位在電視直播節目中哽咽致電、坦承自己判斷失誤的選民，其實比任何政客的聲明都更有力量。因爲它證明，人性的良知仍在掙扎，尚未被完全吞噬。

古羅馬哲學家MarcusCicero曾說：「我們是法律的僕人，爲的是得以自由。」而法律之上，還有更高的準則，那便是對他人作爲人的尊重和承認。當禮法俱喪，文明社會若不及時自省，終將陷入彼此羞辱的惡性循環。

文明從來不在於口號的宏大，而在於細節的剋制，一句話是否有邊界，一次批評是否保有尊嚴，一場勝利是否拒絕踐踏對手。

今日世界的困境，不只是政治極化，而是對人性光輝的忽視。若我們任由仇恨成爲流量的燃料，任由謊言取代事實，任由羞辱成爲常態，那麼即使制度仍在，文明也已失色。

重建人與人的尊重，不是理想主義者的奢望，而是現代社會存續的必要條件，正如印度詩人Tagore所言：「人類因爲信念而偉大」，當我們選擇尊重彼此的尊嚴，我們才配稱自己爲文明。

禮法或許已經鬆動，但人性的光輝尚未熄滅。問題不在於某一則貼文是否刪除，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爲彼此的尊嚴重新劃線。若連這條線都守不住，那麼下一次被踐踏的，將不只是某個政治對手，而是整個社會共同擁有的文明底色。

（作者爲海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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