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陳鼎斌/在苦難抵達之前

在苦難抵達之前。(圖/AI生成)

這是我爲祖母早起誦經的第七天。

祖母的病持續惡化,每食一餐便吐一餐。她的胃是座枯涸的遠洋,住着一羣遲暮的海盜,用盡最後一次力氣拚搏,在她的胃裡留下大小不一的坑洞。那些用食物永遠填不滿的坑洞,如同漩渦般將所有的營養吸收後又全數吐出。每個晚上,她攀附在牀沿,一手無力地勾着立起的欄杆,另一手則在地面尋找垃圾桶的蹤跡。

母親成爲陪病的看護已經多年。時不時冒出的抱怨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自動代入了看護的身分。每晚的陪伴成爲工作,守在牀邊的不是女兒,而是加班到點而沒有薪水補助的社畜。對此,我沒有任何權力反駁,更沒有資格忽略任何像是求救信號的抱怨。我時刻保持高度的警戒狀態,成爲照護者與被照護者之外的,急難救助人員。

垃圾桶後來從餐廳移到房間,祖母與母親的牀中間。在祖父長年臥病在牀的那幾年,大伯將牀換成了醫院的電動牀,透過遙控器可以高低升降,改變各個部位的起伏。但祖父在這張牀上的時間並不長,隨即轉向了加護病房中更高科技的醫療牀上,不久又移到淡水的安寧病房中,老舊的電動牀跟家中的非常相近,但此時躺在上面的祖父已無法爲牀的舒適度作出評價,只能任由看護翻身才能對這張陌生的牀有更全面的認識。

多年後,祖母接手了這張位在二樓房間的電動牀。雖然年八十多,但身體康健,這張牀沒有任何隱喻的成爲單純讓人躺睡的牀。國中某些作噩夢的夜晚,我還會擠上那張牀跟瘦小的祖母躺在那堅硬的牀墊之上。她身上的老人味從我出生後從沒變過,一貫的帶有花露水般的香氣(她真的沒有偷噴)。那時,也不知道祖母爲何總在意我之於身體的任何動作,在被子裡伸手抓癢,會被她一掌打下,告訴我不要玩鳥鳥,至今我也想不清楚其中緣由。也不知道是祖母唸佛的緣故,還是祖孫之間天生便有的親密感,我在她的身邊總是特別心安。我們不會聊天,更不會有溫馨的睡前故事,耳邊傳來的唯有她念經的聲音,直到我闔眼睡去。

這一個月來她經常跑急診,胃潰瘍是起點,始終吐不出的痰淤積在喉道,但胸痛的她又無法忍受劇咳帶來的痛感,濃痰越積越多,最後喘不過氣。醫生開了止痛藥回家,家中從原先有的安素,又多了更多流質食品的調理包。一箱箱的堆積在走道,童年寬廣的走廊從祖父生病那年開始變得狹窄,一路延續到今日未曾改變。時間的放大鏡對準家中的每一個人,病痛順着視線嵌入身體。苦難降臨,大海洶涌。

牀的隱喻成真,電動牀最終的目的仍是病牀,母親的牀也變成了陪病之牀。其病未愈,我心已廢。這一個月以來整個家看似如常進行,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暗自有了準備。我們心中都有那口吐不出的痰,誰也不敢道明。

唯有母親曾在抱怨中無意向我提過,這段時間要多陪伴在祖母身旁。她已開始見到那些逝去的親戚,在傳說中,這似乎是死亡的前兆。當母親又持續說祖母時間不多時,我將杯子大力的放在桌上,哐噹一聲迴盪在家中,取代了原先的安寧。祖母仍在熟睡,她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像是要將過往日夜顛倒而不足的睡眠統統補齊。我怒目看向前方,儘管我知道沒有任何資格去指責母親詛咒似的言語,畢竟身爲照護者,她有權向我們抒發任何的情緒,談論她所看到聽到的任何現象。這是我這個年紀能爲母親做到的力所能及的溫柔。但我還是會忍不住對戳破事實的人感到生氣,如果沒有說出口,死亡是不是就能悄無聲息的來臨?無論是在苦難中的度者還是在旁觀望的他者,一旦知道末世正在倒數,究竟會認爲這是解脫的開端,還是恐懼的蔓延?

其病未愈,我心已廢。這學期索性從學校搬回了家裡,雖然一律對外宣稱是工作繁忙的緣故,但只有自己知道,唯有搬回家裡才能更常陪伴在祖母身邊。偶爾,我還是會想起宿舍堅硬的牀板,剛上大一時,我只帶着薄薄的泡棉牀墊,原本打算到學校再買新的,沒想到一睡就是兩年,直到大三那張牀墊又被我帶回了家裡,放在儲藏室中。對於硬牀也不再排斥,如今反而是軟彈的牀墊會讓我渾身不自在。北桃往返的日子裡一刻也閒不下來,在學校要時刻留意每一則訊息跟電話,深怕自己可能錯過什麼,更害怕自己真的錯過了什麼。無名的恐懼追逐着已經疲累許久的我身,而我只能持續奔跑,不能停下,只因前方奔跑的尚有母親跟大伯,天塌了也不會第一個砸到我的身上,但我卻能感受到餘波傳來的陣陣劇痛。

後來,她索性就不咳了,讓痰留在喉道。再偶爾,便是喉嚨癢得不行,咳個一兩聲,不經意將那口老痰的邊緣吐了出來。她已經不大能運用口腔的肌肉將痰從咽喉處弄出,只能用衛生紙在嘴巴中抓取拉出,長長一條透明的黏液流向領口,我們需要再用衛生紙幫她把殘留的黏液擦去。垃圾桶一天天的堆積,如今除了尿布,便是無止境的衛生紙,搓揉成一團,帶着不同的液體,當然也包含着祖母暗自擦拭的淚水。

半臥牀的情況開始以後,祖母不再像從前那樣直接在衆人面前開始哭訴。我最常見到的就是她躺在牀上,用握在手中準備吐痰的衛生紙,擦拭着眼角。那是因何流下的眼淚?是爲了早逝的女兒?還是失智的兒子?抑或是傷口太痛而無法忍受?這一個月來看着她進出醫院抽血打針吃藥的畫面,我幾乎都快忘了,我的祖母是一個多麼怕苦怕痛又怕死的一個人。

九十以後,祖母便不再誦經,也不再參加任何宗教活動。而我也隨着長大,成爲了一個幾近於無神論的支持者,遠離了從小信仰的宗教與團體。後來,每天唸經的是大伯,多年前開始,他代替了祖母的職位,每日晨起準備奉茶跟淨果,三聲鐘響,便在佛桌前大聲唱題。但大伯不似祖母看得懂日文版的經文,只能省略了唸經一段,反覆誦唸《南無妙法蓮華經》。小時候我曾參加讀經班,在一個月內用注音、英文相互標註的形式,學會唱誦日文版的《妙法蓮華經》,之後某些重要的節日,會被祖母拉到御本尊前陪她誦經。但,尚在好動的年紀又怎甘心乖乖配合,靜坐兩個小時呢?只是做做模樣,又找個理由跑開,至今真正靠自己完整走過流程的次數少之又少。

祖母的神情愈加疲憊,坐在餐廳玩平板看電視的時間早已比不上從前。起牀後往往不到幾個小時便又要回牀上躺着,病牀的預言徹底成真。我們都以爲,只要祖母離開那張牀,就會擺脫無盡的睏意,擺脫疾病的干擾,只要坐在椅子上,就能像從前一樣漸漸恢復生機,繼續跟電腦打麻將,繼續看着電視裡爭吵的政論節目,偶爾唱一兩句經。但,這些都不曾發生,她身體確實愈加孱弱,時光之神在一個月內加快了她身體流逝的速度,彷彿時間已經爲她停留夠久,如今債業還報的時刻到來,誰也阻止不了,任由斧鑿的痕跡斑斑點點的出現在祖母的身上,讓那本就不堪一擊的身軀更加垂喪。

禮拜四的晚上,我剛從桃園回到家,看見她坐在餐廳看着電視。放下書包,我走近她的身邊,摸着她枯瘦的手,照往例一樣先問她我是誰。她眼神從電視轉移到我的身上,上下打量後又沉默了一陣。她說她不知道,無論問幾次她還是不知道。此刻,我便下定決心,在真正的大苦難抵達之前,我要努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此後,我開始爲祖母誦經。在每日準備搭車前往學校的早晨裡,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一片淡藍色的天光映入家中。站在佛桌前,打開紫檀色的小門,卷軸符文掛在中央,顯得格外莊嚴肅穆。多年後,我成爲開門之人,也成爲敲鐘之人。當我再度敲鐘,那些記憶中熟悉的畫面涌入腦海,拿着一張小板凳坐在祖母身邊,用餘光看向一旁的電視,嘴巴卻能隨着祖母唱題。童子無心,是否也是釀就未來之果的因?三聲鐘響響徹在我的心中,板凳不再,唯存祖母那把坐了許久的竹編椅,如今成爲我虛坐之處。鍾畢,童子成爲主誦者。餘音在耳邊盤旋,無盡絮語飄散,渴盼菩薩垂憐願望成真。我打開小時候那本標滿注音跟英文的經文,我已然忘了當初標註的原因跟邏輯,卻還是憑藉着印象讀完了整本。這一刻,我不再是從前能夠逃避的小孩,也不是爲了小情小欲便要求神拜佛的青年。從無神再度走向有神的過程裡,我彷彿一直在認清自己的能力。人身有限,苦海無窮。我力所能及地便是替祖母唱她未唱完的題。

而這是我爲她誦經的第七日,題目未盡,其病未愈。但是在今天,她終於開口說出我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