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共「兩會」 看「新質戰鬥力」的轉譯

▲2026年3月的中國「兩會」期間,官方公佈年度中央與地方預算草案,其中國防預算編列爲1.9095萬億元人民幣,較前一年度增長7%。(圖/記者陳冠宇攝)

●湯名暉/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現爲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2026年3月的中國「兩會」期間,官方公佈年度中央與地方預算草案,其中國防預算編列爲1.9095萬億元人民幣,較前一年度增長7%。從表面來看,這是自2022年以來中國軍費增幅首次觸及7%的下限,爲近五年來最低的增長率。

然而,2026年的國內生產毛額(GDP)增長目標下調至「4.5%至5%」的區間,這不僅低於過往長期維持的「5%左右」預期,更創下自1991年以來的最低目標值。在如此嚴峻的經濟下行壓力與財政收縮的背景下,軍費依然能夠維持7%的高位增長,顯揭示中國當前施政以「安全議題全面壓倒經濟發展」。

若進一步將各國的物價水準與購買力平價納入考量,中國軍費的實質購買力與軍事實力增長幅度,實際上已逐漸逼近美國2026財政年度高達1.01萬億美元的國防預算規模。其他巨量的「隱形軍費」還被巧妙地掩藏在中央部委的科技研發預算、國營企業的採購與基礎建設計劃,以及龐大的「軍民融合」(Civil-Military Integration)專項基金,轉譯爲「新質戰鬥力」。

要理解「新質戰鬥力」的本質,必須回顧「新質生產力」。這兩個概念在當前中國的政治與學術語境中,已不僅僅是單純的經濟學名詞或軍事作戰準則,而是被全面上升爲指導國家整體生存、發展與對抗的最高戰略指導原則。

「新質生產力」於2023年底被中共高層正式提出,其核心戰略目標旨在透過顛覆性的前瞻科技創新,擺脫中國過往高度依賴勞動力密集、資本無序擴張,以及房地產市場驅動的傳統經濟增長模式,轉而追求高科技、高效能與高質量的產業全面升級。

官方大力呼籲並補貼企業投入人工智慧、量子科技、半導體與先進製造等領域,期望這些產業能帶動整體的經濟轉型。生產力的變革絕非僅限於民間商業領域的技術迭代,在解放軍的軍事學術語境,這一源自經濟領域的概念被迅速轉譯爲「新質戰鬥力」。

在「兩會」提出的「十五五規劃」的建議綱要,也明確地提出「推動新質生產力同新質戰鬥力高效融合、雙向拉動」的論述。「新質生產力」致力於提升全要素生產率,爲「新質戰鬥力」的發展提供物質與技術基礎;「新質戰鬥力」則是軍隊先進作戰能力的具體展現,將民間的科技成果迅速轉化爲實戰優勢,同時也爲「新質生產力」提供安全保障,以及龐大的軍事需求。

在具體的操作與資源調動層面,這種雙向融合高度依賴於「新型舉國體制」。面對美國及其盟邦的高科技出口管制與半導體技術封鎖策略,中國的突圍之道並非單純依賴軍工企業的封閉研發,而是利用龐大民間科技產能和市場,以及軍民雙用途(Dual-use)技術之間的灰色地帶。

國家機器透過各級地方政府的產業補貼、科技部與工業和信息化部的鉅額專項預算,大力扶持特定新興領域。這些資金的並未列入可見的國防預算,卻爲解放軍產生極其龐大的實質軍事效益。

這種軍民融合的實踐案例在中國各地的基礎建設與產業發展中屢見不鮮,且極具隱蔽性。例如:東南沿海省份近期大規模擴建具備滾裝船(Ro-Ro ships)靠泊能力的民用港口設施,其表面上的政策理由是促進區域物流與外貿出口,但實質上卻極大地提升戰時解放軍進行跨海兩棲兵力投射與後勤補給的能量;又如,以「海洋防災預警」或「海洋科學研究」爲名義在周邊海域建設的深海聲學感測器網路,實際上建構廣域的水下反潛作戰預警體系,嚴密監控外國潛艦的動態。

在科技產業端,投入於民用領域的成熟製程半導體產業,實則是在爲軍用人工智慧的大規模運算鋪墊基礎產能;民間企業在商用無人機飛控系統與集羣演算法上的技術突破,能夠在極短時間內被軍方吸收,轉化爲軍用無人機蜂羣的戰術控制邏輯;反之,軍方在特定高階演算法或特殊材料上的迫切需求,也能透過鉅額的政府採購合約,直接帶動民間人工智慧與新材料企業的快速成長。

這種將軍事戰略需求深度隱蔽於宏觀經濟政策與民用基礎建設的手段,不僅有助於中共在經濟困難時期深度調動社會的可用資源,更能在國際社會中起到極佳的戰略僞裝作用,避免過早被定性爲窮兵黷武而招致嚴厲的國際譴責。

對內還能有效引導輿論,塑造政府正積極投資前瞻新興產業、致力於挽救經濟頹勢的正面形象,儘管推動這些政策的核心驅動力,依然是爲滿足建立「新質戰鬥力」,應對未來高科技戰爭的軍事剛性需求。

▼面對美國及其盟邦的高科技出口管制與半導體技術封鎖策略,中國的突圍之道並非單純依賴軍工企業的封閉研發,而是利用龐大民間科技產能和市場,以及軍民雙用途(Dual-use)技術之間的灰色地帶。(圖/記者陳冠宇攝)

透過統籌推進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與新域新質作戰能力建設,解放軍試圖在資源分配與技術應用上建立不對稱的優勢,進而打破傳統的軍事平衡。「新質戰鬥力」針對臺海潛在的軍事衝突以及防範外部勢力的介入,主要體現於以下三大目標:

(一)低空經濟轉化爲無人化消耗戰的絕對產能優勢

「低空經濟」(Low-Altitude Economy)是兩會期間最受矚目的熱門詞彙,更被官方正式提升至國家戰略新興產業的最高層級。在商業層面,中國目前已憑藉如大疆和億航智能等指標性企業,佔據全球商用微小型無人機市場的地位。

然而,透過各級地方政府大規模的資金補貼、設立專屬的航空試驗區,以及逐步放寬低空空域管制,中國不僅僅是在發展新型態的物流配送或城市空中交通模式,更深層的戰略意圖在於,爲龐大且完整的民用無人機產業鏈進行隱蔽且高效的「平戰轉換」(Civil-to-Military Conversion)準備。

解放軍透過近年來密集派員前往俄羅斯與伊朗,實地觀察並分析俄烏戰爭與中東區域衝突的過程,深刻體認到無人化裝備在現代高強度、持久性戰爭中所具備的決定性戰略價值。

中國在應對臺海衝突的戰略構想已發生顯著改變,不再僅限於依賴昂貴的高科技飛彈進行精準打擊,而是充分利用中國在全球無人機供應鏈上的壟斷地位與工業製造端的「產能過剩」的優勢,大規模生產製造成本極低、數量呈指數級增長的無人載具,在戰場上空形成高密度的無人機蜂羣(Drone Swarms)。

這種戰術的核心邏輯在於「以量換價」,透過龐大的數量優勢,迅速飽和並耗盡臺灣過去耗資數百億美元建立的防空飛彈庫存,從而導致防禦方在軍事經濟與後勤補給上的雙重崩潰,實質上將民間蓬勃發展的「低空經濟」產能,瞬間轉化爲戰場上壓倒性的「低空制空權」 。

(二)商業航太構築強韌的天基殺傷鏈與備援指管網絡

現代戰爭的資訊傳遞、目標定位與指揮管制,已高度依賴部署於外太空的衛星資產。面對美國「星鏈」(Starlink)等低軌衛星星座在近期區域衝突所展現出的極高戰場存活率、卓越的抗電子干擾能力與無遠弗屆的戰場通信保障效能,中國軍方感受到巨大的戰略壓力。

爲此,中國正以前所未有的國家力量與鉅額資金,加速推進其自主的低軌衛星建設計劃,包括「國網計劃」(GW Constellation,計劃發射近1.3萬顆衛星)與「千帆星座」(G60 Starlink,計劃發射逾1.2萬顆衛星)。

這項長期戰略意涵的太空投資,最核心的軍事目的是爲解放軍提供極具韌性、涵蓋全球且難以被徹底摧毀的「指管通資情監偵」(C4ISR)備援網絡,完善解放軍的「天基殺傷鏈」(Space-based Kill Web)。在面臨美軍強烈的全頻段電子干擾,或是中國沿海地面的預警雷達節點遭到先制摧毀的極端戰況下,依然具備引導飛彈的能力。

儘管中國在衛星製造產能上急起直追,但在航太發射領域仍面臨關鍵的技術瓶頸,缺乏類似美國SpaceX成熟的可回收火箭技術,導致發射成本居高不下,也缺乏可安全海上發射的大後方。

(三)人工智慧與量子技術驅動的演算法戰爭

隨着戰爭型態由傳統依賴網絡連結的「信息化」戰爭,向由人工智慧主導的「智能化」戰爭全面躍升,未來的戰場將正式進入「演算法戰爭」(Algorithmic Warfare)的全新時代。

在這種作戰模式下,數據的獲取廣度、處理速度、研判精準度與指令分配的效率,將直接決定火力打擊的效果與整體戰爭的勝敗。

解放軍深知此一趨勢,正傾舉國之力積極推動軍事人工智慧與大型語言模型(LLM)技術。其核心目標是試圖透過AI強大的算力,進行跨越全域戰場感測器數據融合(Multi-Domain Sensor Fusion),藉此極大化地縮短各級戰場指揮官的「觀察、導向、決定、行動」(OODA Loop)決策循環。

中國目前面臨美國針對高階AI運算晶片實施極爲嚴格的出口禁令與技術圍堵,但解放軍並未因此停止智能化的步伐,而是採取極具彈性與務實的突圍策略。

藉由整合國內既有且不受國際管制的成熟製程(Legacy Nodes)晶片產能,結合在軟體端針對演算法進行深度的優化與微調(Fine-tuning),強化無人機、無人艇等終端戰鬥設備的「邊緣運算」(Edge Computing)能力,使其能在無法連線至雲端伺服器的強電磁干擾環境下,依然具備自主辨識目標與協同作戰的能力。

在確保戰場資訊安全與情報優勢方面,中國在量子計算與量子通訊等前沿領域投入國家級的資源。其戰略目的具備攻防兩面性:在防禦端,旨在建立無法被現有運算技術破解的加密通訊網路,確保戰時中共中央軍委指揮鏈的絕對防竊聽安全;在攻擊端,則試圖發展出能夠在極短時間內破解美臺軍方傳統加密網絡的量子運算能力。

透過「新質生產力」與「新質戰鬥力」的深度融合與雙向拉動,中國正試圖繞過傳統依賴載臺數量的軍備競賽路徑,在無人化、智能化與太空化等新興戰略領域建立難以跨越的不對稱優勢。

臺灣與國際社會必須徹底揚棄「中國會因經濟衰退而自動放緩軍事擴張腳步」的預期。唯有深刻理解中國作爲「科技利維坦」的深層運作邏輯,方能進一步尋求剋制之法,確保臺灣的生存空間與印太民主之弧的安全。

▼透過「新質生產力」與「新質戰鬥力」的深度融合與雙向拉動,中國正試圖繞過傳統依賴載臺數量的軍備競賽路徑,在無人化、智能化與太空化等新興戰略領域建立難以跨越的不對稱優勢。(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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