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夢已竟費誰尋悼點人

散文

那是亂世呵!「二二八」爾後的清鄉、白色恐怖。被帶走、失蹤,不時傳聞──掩口地、避到牆角地。他應該是在推着腳踏車出門時就被攏住了?保安司令部佈線循跡,這一天收網。他有抗拒嗎?還是馴服地跟着走?腳踏車呢?就拋倒在路旁?

他當時是臺灣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士林分所細菌免疫學科技佐,家屬請求協尋,「查朱石峰系重要匪諜,現正依法訊辦中」。傅斯年校長收到的公文書上如是說。白紙黑字,申辯無門。

在深牢,除了「例行公事」,點人有否怨悔?全盤供認抑據理斥駁?連一張「獄中家書」都未留下。槍決前依令要攝下照片,附同呈上蔣總統,「叛亂犯朱石峰」五花大綁,表情淡肅。馬場町刑場,像極了電影的場景。槍響、仆倒,活不過五十齡(1903-1951)。夢已殘,烏托邦在搆不着的迷霧裡。

朱石峰系從朱石頭改名的。筆名點人更有他自己的詮解:「點石爲金終變幻,人心若鏡始光明」。同窗鄧雨賢,接收前已走過他的一生(1906-1944);樂曲雖禁唱少時,終究能躲閃統治者的當面糾纏。

點人的文學之路,多樣創作與文學社羣參與並行。職業上的細膩要求,對周遭的感喟,有一定的敏銳。武力抗爭已然退場,島民依舊得綿延存續。喜怒哀樂,忠奸貪戀,寫作資材不乏。比較當時一班的「新文學人」,點人的「漢文白話文」通暢舒緩,曾得「臺灣白話文界的空前傑作」的激賞,舉與魯迅、徐志摩、郭沫若、張資平等中國大家比肩,「堪稱臺灣創作界的麒麟兒」!「銳利的批判精神」、「最具批判性的左翼作家」、「意識型態帶有濃厚的社會主義色彩」則是晚近臺灣新文學史家葉石濤、陳芳明下的論語。

異議分子的生平資料也屬避諱的一端。出生年是依學籍簿冊上的登載:「氏名朱石頭,生年月三六、十一、二」推算,明治36年即西元1903年,月日倒不能確定國曆、農曆生卒年版本不一:1947、1948~49間、1949、1950,映對時局的晦亂。「國家檔案局」的密件公文和行刑前照片,始確認了作家的忌辰。

長子硃筆岫是放學途中,經過臺北火車站,跟着一羣人圍觀牆上的告示,赫然看到爸爸的名字,幾個月來的煎熬,等到的是懼慄的結果。領回僵硬的遺體,葬在公館附近的墳地。媽媽陳罔養當時挺着大肚子,第五個兒子即將臨盆。

「寂默抹忘」是這類案例的通性和生存策略:「左鄰右舍,擔任公職的,絕對不敢靠近朱家」、「隔絕外界,幾個人守在家裡,沒聲沒息」,「次女」(蔡烈光女士)的描繪,寫實哀訴。作家的妻子不識得多少字,僅忙着幫人家洗衣服、奶幼嬰;正也是如此,稍稍免疫了內外的壓逼和恐惶,加上硃筆岫課餘兼幾個家教,勉強撐住這個家。五個男生秉性際遇或各有不同,俱見揮灑。

不與劫灰俱燼者(清錢謙益語),義氣仍然,撮合「次女」加進這個家。開朗磨合縮避,何其崎嶇?碰撞,吞忍?甚或瀕臨裂解。「次女」娓娓道來「我嫁給朱點人的長子,渡過漫長艱苦的日子……」。老天不捨,放過了這家子。接續「朱家人一個接一個出籠了」,朱家的陳年往事不再渺無。

時移境換,枕邊人長久以來的失語豁然開朗,「次女」百感交集:「在臺灣的朱老大,幾十年間,不但自己不說話,也要次女閉嘴,在公共場合這樣,在家裡也是,不要想要從他那裡問出朱家的陳年往事。…凍了三十多年的臉,出現了笑容,啞了三十年,開始多話。」

「朱點人應該從沒想過,他的後代,由於他的遇難,都成了美國人了」,「次女」如此歸結。勢至此,國族民族,頓然侈言空語,點人又是如何作想呢?

後記:蔡烈光女士《陳年往事話朱家》(玉山社,臺北市,2019年),增補了拙論〈朱點人小說及其文學活動研究〉(佛光大學,2009年)的疏漏,同時拼構出朱點人的家族史,可感可貴。今逢點人七十年祭,素心一捧,俯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