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鯨記
圖夢隱
影像變奏曲展出時間,115/3/16-6/14
有些浪、可以對抗;有些海、只能放手……
梅根是我的大學同學,她堅信意志可以讓大海讓路。
在紐約的宿舍裡過聖誕節時,外頭正下着大雪。白雪飛飄,覆蓋着上城宛如一棟棟工廠的建築物,白茫茫一片,像是海面上的泡沫。
那時還是VCR的時代,Blockbuster的刺眼鮮藍招牌在每個街頭轉角閃閃發光。我們租了黑白影片《羅馬假期》,那部典型的愛情喜劇。雖然我們都愛着奧黛麗赫本,但梅根總是讓我想起葛雷哥萊畢克──不是那個英俊倜儻的記者,而是《白鯨記》裡固執的亞哈船長。
她就是那樣的人,專注而勇往向前,有種與生俱來的倔強和精明。她在聖地亞哥海邊長大,從小是運動健將,是海的孩子,喜歡和小她兩歲的弟弟在海邊衝浪。原本在會計師樓上班的父親工作穩定,卻因爲理財不佳,欠了一身債,之後和孩子們感情生疏。而來自英國的母親則憂鬱症發作,依賴酒精。家變後的她發奮圖強。
雖然不是天才類型的資優生,靠着勤奮,也爭取到了長春藤大學的獎學金。當她上飛機離開陽光充斥的南加州,唯一讓她稍微遲疑的是身後的弟弟。他不愛念書,交了壞朋友,因爲偷竊被留了案,高中也沒畢業。她覺得弟弟是天使,只是降臨在錯的家庭,纔會翅膀折翼。
或許是來自破碎的家庭,梅根比別人更拚命。大學那幾年,天未亮她就去泳池,披着還溼的齊肩棕發到有機化學課,兩眼明亮抄筆記。我們都是準醫科的學生,除了理科的必修科,美國傳統大學也要求學生修哲學和文學,讓許多學生傷透腦筋,但她毫無怨言,將尼采和康德的理論背得滾瓜爛熟。上文學課時,讀到《白鯨記》,老師提到:亞哈船長的敗亡,不是因爲他不夠強,而是因爲他拒絕在深海面前放下長矛。她甚至和老師辯論得滔滔不絕。
她認爲意志可以克服一切,人生雖是張尚未定論的白紙,但白紙是帆,一張開,就能航向五湖四海。她不相信宿命。
大學畢業後,她回到南加州。父親已中風去世了,戒酒後的母親又罹患失智。欣慰的是,弟弟終於長大,決定重返校園。她進入藥廠當顧問,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社交媒體的全家福裡,在兩個可愛的孩子和高大丈夫陪伴,她依然表情堅毅,但多了幸福柔光。
***
飛機墜落的日子,總是陽光耀眼、晴朗無雲。
那天早晨,她忙着張羅早餐,香甜的鬆餅讓人垂涎三尺。三歲的小兒子突然哭鬧。她摸了摸額頭,微微發燒着,知道耳朵又發炎了,吃完抗生素,把孩子交給丈夫,對診所的醫生充滿信任。雖然離開醫學院已久,一般常識依然熟悉。
當天工作一切順利。她主導的新藥正進入最後實驗階段,身爲主管,對全體的努力感到欣慰而驕傲。會議間手機震動,以爲是丈夫日常問候,切入語音信箱,知道丈夫不會介意。手機很快再次震動,頻率不尋常。她向同事道歉,走出會議室回電。
兒子持續發燒,血液檢查異常,醫生已轉往急診室。
梅根立刻將工作交給同事,匆匆趕到社區醫院,在吵鬧的急診室看到兒子虛弱躺在丈夫懷裡,結果顯示白血球數飆高、貧血和血小板偏低,令人擔憂是白血病。
晴天霹靂,但理智如她,沒有哭泣或着急的餘地。她換上藥廠主管的精幹,打電話給醫學院同學、聯絡了保險公司、將孩子迅速轉送到市區兒童醫院。雖然科學進步,兒童病患療愈的機會極大,但她不想把結果交給機率和運氣。就像亞哈船長,在狂風暴雨裡,她固執駕着船,獵殺白血病這頭棘手的巨鯨。
她不眠不休閱讀文獻、比較療方、找尋最有權威的醫生。當基因檢查出爐,顯示結果不理想、不適合普通化療時,她立刻帶着孩子到美國中部的研究醫院,住在汽車旅館裡,接受實驗性治療。白天她是戰士,晚上則成爲孩子的老師,教字母、教數字,不讓孩子學習退步。她假裝沒有看到視訊裡,女兒想念她泛着淚光的畫面,也無視丈夫的疲憊和責備。
有目標,就能達成一切。這是她的左右銘,也是她的詛咒。
在參與臨牀實驗的過程中,主治醫師提出骨髓移植的準備。梅根立刻組織社區活動、上社羣平臺尋找配對。孩子的血型特殊,當地庫存匱乏。她不氣餒,連結到國際機構。在千鈞一髮之際,終於和一位英國捐增者成功配對。
手術順利。孩子慢慢恢復,體重增加、上了學,看起來和其他孩子沒有不同。
梅根像個打勝仗的將軍,之前的堅持換來了孩子的健康。她贏了,得到所有人的贊同,和丈夫的疙瘩也釋懷了。
她在臉書發了張照片,一家人在海灘邊,笑容盈盈。背景出現了曙光,海洋風平浪靜,狂風暴雨終於退去。
***
「鈴鈴鈴……」
某晚,鈴聲響起,手機不懷好意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來電竟是多年未聯絡的梅根。她的聲音急迫、帶着哽咽,
這次出事的是她從小感情甚好的弟弟。年少叛逆,弟弟在中年終於沉穩下來,有了正當工作,也結了婚剛生了一個兒子,卻在超市購物時突然倒地不起。緊急送醫,腦層掃描顯示出一個巨大腫瘤,轉到梅根的醫院,需要進一步診斷。
弟弟在病房恢復意識後,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壞消息:位置棘手、難以切除、切片後證實爲惡性。有了之前兒子的經歷,梅根再次化身戰士,把兒女託給丈夫,硬是攬下弟弟所有的醫療決策。她信誓旦旦要將弟弟的病治好,接洽了當年孩子就醫的研究單位,熱心陪弟弟到冰天雪地的醫院接受實驗療法,甚至找了評價兩極的外科醫師動刀。
弟弟從小聽姊姊的話,不敢違抗,即使妻子極端不滿,連小孩滿週歲也在外地接受治療。雖然所有專家和權威對他的病情都不樂觀,但他相信姊姊,懷抱着希望。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所有的實驗治療都證明無效,手術失敗讓他行動困難。等到他們終於接受了事實,放棄實驗治療回到家時,弟弟已經氣弱如絲,和家人相處短短几天,便撒手人寰。
弟弟的妻子崩潰,歇斯底里哭罵她是暴君、騙子,剝奪了他們最後的相處日子。
弟弟海葬的那天,他們拒絕邀請她。
心裡破了一個洞,梅根獨自回到兒時的海邊。海水依然澄澈。浪輕輕拍打她的腳踝,來,留下一些沙;然後去,帶走一些沙。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對抗這些來去。